「這裡的面,還有沒有?」
葉靈兒打量了面前的少年兩息。
青衫洗舊了,包袱不大,腳上的布鞋磨得薄了。可站在鋪門口的姿態不是趕路人的疲軟。腰板直,肩膀平,重心落得穩當。
許掌柜從櫃檯後面探身。
「有有有,三文一碗。坐。」
少年在條凳上坐下來。
葉靈兒進灶台盛了一碗麵端出去。熱湯冒著白氣,麵條整整齊齊臥在碗底。
少年接過筷子,低頭吃了一口。
筷子捏得穩當,碗端在手裡沒發出一點響。吃了半碗,他抬眼看了葉靈兒一下。
「麵湯里加了什麼?」
「靈兒家傳的調料。」
「賣不賣?」
「不賣。」
少年沒再追問。他把面吃乾淨了,湯也喝盡了,三文銅板擱在桌沿上,起身走了。
葉靈兒收碗的時候,瞥了一眼他放錢的位置。三枚銅板擺得齊齊整整,間距一樣寬。
許掌柜端著碗湊過來。
「盯著看什麼?」
「許叔,那個人的左手腕上有道舊印子。」
「什麼印子?」
「圓的,一整圈。不是繩子勒的,也不是鐵鐐磨的。靈兒在清泉鎮見過一個當鋪掌柜的腕子,戴了二十年玉鐲,取下來之後就是那個樣子。」
許掌柜咂了咂嘴。
「窮小子戴什麼玉?你想多了吧。」
葉靈兒把碗泡進水盆里,沒接話。
巳時剛過,張班頭從南街方向過來了。身後跟著一個差役,兩人都是一臉沒睡好的倦色。
「丫頭,案子判了。」
葉靈兒擦乾淨手,走到前廳。阿寶跟在她腳邊,抱著空面盆蹲到灶台旁。
「怎麼判的?」
「你大伯娘周氏,偽造監護契書,勾結牙婆孫三娘,拐賣幼童未遂。縣尊定了罪,打四十板子,收監三個月。」
許掌柜在旁邊遞了碗水過去。
「才三個月?」
張班頭接過水喝了一口。
「孩子沒被帶出城,沒有成交銀子,這叫未遂。三個月已經是從重了。主要是孫三娘那頭舊案翻出來,清泉鎮六個孩子的帳全掛在她身上,縣尊才上了心。周氏算搭著一塊從嚴辦了。」
葉靈兒點了下頭。
「靈兒大伯呢?」
「葉大山從犯,知情不報。二十板子,收監兩個月。堂上哭得鼻涕拖兩尺長,跪著說全是老婆指使的。縣尊看他那副窩囊相也懶得多追。」
「靈兒奶奶呢?」
張班頭擱下碗。
「你那個奶,比你大伯娘還難纏。一上堂就喊胸口疼,拍著地要死在公堂上。縣尊讓仵作驗了一遍,身上沒傷沒病。她死活不肯起來,最後只好先押在官棚里看管,等她消停了再補口供。」
葉靈兒的聲音平平的。
「她不會消停的。」
「那是縣尊的事。」張班頭把碗往桌上一擱,「丫頭,你那些極品親戚算告一段落了。但我有句話提醒你。」
「張班頭說。」
「你在這座城裡得罪的不止大房那一夥。朱家糧鋪的朱大貴,你見過吧?」
許掌柜插了一嘴。
「朱大貴怎麼了?」
張班頭看了他一眼。
「朱大貴跟城南牙行有生意。不是買賣人口那種,是替牙行介紹窮人家的孩子做契約工,他中間抽頭。孫三娘倒了之後,牙行那邊人人自危。朱大貴也縮了腦袋。可縮腦袋不代表不記仇。」
葉靈兒給他添了碗麵湯。
「張班頭的意思是,靈兒繼續在這兒擺攤,朱大貴會盯著靈兒?」
「未必親自來。可這座城裡替他跑腿的閒漢不少。你一個八歲的丫頭帶著四歲的弟弟,銀子賺再多,也禁不住別人天天惦記。」
葉靈兒把湯碗推到阿寶面前。
「靈兒明白了。靈兒再賣兩天面,賺夠了路費就走。」
張班頭的眉頭鬆了松。
「往哪走?」
「往北。靈兒要去找爹爹。」
張班頭嘴動了動,到底沒多說。他拍了拍桌面站起來。
「孫捕快在縣衙後頭候著,讓你有空去找他。」
「靈兒知道了。多謝張班頭。」
張班頭走了。
許掌柜蹲在櫃檯後面磕瓜子。
「丫頭,你真捨得走?這幾天攤子生意剛上來。」
「許叔,靈兒來中轉城不是為了守一個攤子。靈兒有該做的事。」
「你爹在北境?」
「靈兒不確定。但靈兒得去看。」
許掌柜嘆了口氣。
「走之前我替你打聽打聽有沒有往北去的商隊。你一個人帶阿寶走官道,太冒險了。」
「靈兒謝許叔。」
午後,葉靈兒把灶台里外收拾了一遍。阿寶搬著碗往後廚走,走到一半停住了腳,鼻子動了兩下。
「姐姐。」
「嗯?」
「有血味。從西邊那頭飄過來的。」
葉靈兒走到門口看了一眼。巷子空蕩蕩的。
「遠嗎?」
「遠。不是這條巷子的。風吹過來的。」
葉靈兒沒多理會。城裡隔三差五有打架的,血味不稀罕。
可到了酉時,石頭從巷口拐進來的時候,臉色不對。
他弓著腰喘了好一陣,灌了兩碗水,聲音才捋順。
「姐姐,出事了。」
「慢慢說。」
「城西破廟那片,今天午後有幾個人追著一個少年砍。我從牙行那邊回來路過,看見地上有血印子,就跟了一截。」
葉靈兒拉了條凳讓他坐。
「追人的什麼來路?」
「四個。穿的是行商的袍子,可腰上綁的短刀不是商人用的。刀鞘上帶扣,鞘口朝後,一拔就出鞘。走路的腳步跟巡城兵丁的步子一個樣。」
「被追的呢?」
「我沒看清臉。只看見他一頭鑽進了破廟後面的小巷。那四個人在破廟前面站了一陣子,嘴裡罵罵咧咧的。我蹲在牆根後面聽了幾句。」
葉靈兒的手停了。
「聽見什麼了?」
石頭撓了撓腦袋,學著那幾個人的腔調。
「為首那個說,跑不了,軍符在他身上,搜遍這座城也要拿回來。後面一個說,上頭的意思是人和東西都不能留,活口也不能留。」
許掌柜的腦袋又從櫃檯後面冒出來。
「軍符?什麼軍符?」
石頭搖頭。
「我也不懂。就聽見這兩個字。他們散了之後我繞到破廟後面瞅了一眼,牆根底下有幾滴血。新的。」
葉靈兒站起來,把圍裙解下來疊好。
阿寶兩隻眼睛盯著她看。
「姐姐要去?」
「靈兒去看一眼。」
許掌柜拍了下櫃檯。
「丫頭,別人的事你少摻和。你自己一身的事還沒了呢。」
葉靈兒把一小包碎鹽和兩張餅塞進袖子裡。
「許叔,靈兒不是摻和閒事。靈兒就是想弄清楚一件事。」
「弄清什麼?」
葉靈兒回頭看了石頭一眼。
「石頭,你說那幾個人提到的軍符,前面還帶了什麼字?」
石頭拍了下大腿。
「有!那個為首的原話是,北境的軍符絕不能落在外頭。」
許掌柜嘴裡的瓜子殼掉了。
葉靈兒彎腰把阿寶的鞋帶繫緊。
「許叔,靈兒爹爹就在北境。靈兒聽見這兩個字,走不動道。」
石頭躥起來。
「姐姐,那個少年要是還在破廟裡,天黑了那幫人一定回來找。要去就得快。」
葉靈兒牽起阿寶的手。
「石頭,前頭帶路。阿寶跟緊姐姐。」
阿寶抱著她的胳膊,小聲問了一句。
「姐姐,那個人是好人還是壞人?」
葉靈兒推開鋪子側門,暮色從巷口湧進來。
「靈兒不知道。靈兒要先看看他身上的東西,再決定救不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