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兒要先看看他身上的東西,再決定救不救。」
石頭在前頭跑得飛快,拐了三條巷子,穿過一片矮房廢墟,到了城西破廟的外牆下。
天色暗得很快。破廟的木門歪在一邊,門檻上長滿了枯草。
石頭蹲在牆角,伸手一指。
「就在後面那條窄巷裡。我下午看見的血印子就在那個轉角。」
葉靈兒鬆開阿寶的手。
「石頭,你蹲在這裡不要動。看見有人往這邊來就打個響指。阿寶跟姐姐走。」
石頭點頭,縮到牆根陰影里去了。
葉靈兒帶著阿寶繞到破廟後面。
窄巷很短,兩邊是碎磚壘的殘牆。轉角處果然有幾滴暗色的血漬,已經幹了大半。血跡斷斷續續往巷尾延伸,到一堵垮了半截的土牆前面消失了。
葉靈兒蹲下來看了看地面。
土牆根底下有拖拽的痕跡,像是有人爬過了牆缺口。
她翻過缺口,裡面是一片更破爛的院落。原先大概是廟後的柴房,屋頂塌了一半,地上堆著朽木和乾草。
角落裡有一個人。
靠在斷牆根上,身子歪著,腦袋低垂。衣袍上大片暗色,分不清是泥還是血。
葉靈兒走過去,蹲在他面前。
她先看了一眼對方的臉。
清瘦,眉骨略高,嘴唇發白,閉著眼,呼吸淺得幾乎看不見胸口起伏。
年紀不大。十二三歲。
葉靈兒眯了一下眼。
她見過這張臉。
就在今天上午。坐在條凳上,三文錢擺得整整齊齊的那個少年。
阿寶湊過來,鼻子動了兩下,小聲說了一句。
「姐姐,是今天吃麵那個人。」
葉靈兒沒應聲。
她先伸手試了試少年的脖頸。有脈,弱。指尖碰到他的皮膚,燙得嚇人。
然後她開始翻他的身。
右肩上有一道刀傷,不深,但出了不少血。小臂上還有一處擦傷。腰間的布帶鬆開了,一隻小牛皮荷包掉在身側。
葉靈兒把荷包打開。
裡面有幾張折好的銀票,面額不大,但紙質細膩,是京城的錢莊出的。一把短匕,刃口極薄,柄上沒有墜飾。匕首下面壓著一塊絹帕,帕子裡裹著一枚碎成兩半的玉片。
她把玉片撿起來看了看。
斷口整齊,像是刻意掰斷的。玉面上有一半刻紋,弧形,與少年左腕上那道舊印的弧度吻合。
她把東西重新放回荷包,荷包塞進自己袖子裡。
阿寶在旁邊蹲著,小臉擰在一起。
「姐姐,他身上有三種味。」
「哪三種?」
「血味。藥味。還有一股靈兒說不上來的味,像鐵,又像松煙。」
「松煙?」
「嗯。靈兒跟爹爹說過話的那些當兵的叔叔身上也有這個味。盔甲上的鐵鏽味和磨刀石的味混在一起的。」
葉靈兒垂下眼看著昏迷的少年。
上午在鋪子裡吃麵時,洗舊青衫,布鞋薄底,看著就是個落魄趕路的。可三文錢的擺法,吃飯的姿勢,左腕的舊痕,碎玉的材質,京城錢莊的銀票,再加上阿寶聞到的味道。
這個人不是行商,不是書生,更不是流民。
廟前忽然傳來腳步聲。
不止一個人。踩在碎瓦上的聲音很沉,腳步有節律。
石頭的響指從牆那頭傳過來。兩聲短促,一聲拖長。
葉靈兒三個字在他們約好的暗號里的意思是:有人來了,不少於三個。
她站起來,環顧了一圈院落。
不能走了。翻牆缺口出去會跟來人迎面碰上。
阿寶拽著她的袖子,聲音壓得極低。
「姐姐,怎麼辦?」
葉靈兒從袖中掏出那小包碎鹽,又從空間裡取了半包黑店那回留下來的迷藥粉。她把鹽和藥粉混在一起,捏成三個小紙團。
然後她彎腰把少年拖到角落裡,用朽木和乾草堆蓋住大半個身子,只露出一角布袍。
接著她在牆缺口的地面上灑了一層碎瓦灰,把拖拽的血跡抹掉了大半。最後從空間裡取出兩截鞋底碎片,擺在缺口外側的地面上,方向朝南。
「阿寶,跟姐姐蹲到那邊牆後面去。不出聲。」
阿寶點頭,兩隻手緊緊攥著她的後襟,跟她一起貓腰鑽到了斷牆拐角處。
腳步聲近了。
有人在廟前停住,說了句話。聲音不高,但巷道窄,字字傳得清楚。
「血跡到這就斷了。翻過去看看。」
兩個人的腳步踩著碎磚往缺口方向走。
一人先翻了過來,在院子裡掃了一眼。
「草堆里有東西。」
另一個也翻了進來。兩人一前一後走向角落裡的乾草堆。
走到第三步的時候,第一個人低頭看了一眼地面。
「有鞋印。往南走了。這不是人,是他甩下來的破袍子。」
他伸手扒了一下草堆,只看到那角布袍,沒再往深處翻。
「走了。從南邊出去了。老胡,從南巷繞過去截人。」
兩個人翻回牆外,腳步聲急促地朝南面散開了。
葉靈兒又等了一盞茶的功夫。
廟外安靜了。石頭的響指沒有再響。
她從牆後面出來,走到草堆前面扒開乾草,把少年拖出來。
人還活著。呼吸比方才更淺了。
阿寶幫著扶住少年的肩膀,小臉繃得緊緊的。
「姐姐,他們走了?」
「走了。追南邊去了。靈兒給他們留了假鞋印。」
「那這個人怎麼辦?」
葉靈兒看了看四周。破廟不能待了,追兵發現撲了空還會回來。
「石頭。」
牆那頭冒出了石頭的腦袋。
「姐姐,我在呢。那幾個人往南巷去了,走得挺急。」
「城西這片有沒有廢棄的倉房?不在主路上的那種。」
石頭想了兩息。
「有。糧行後面有個舊倉,前年失火燒了一半,空著的。沒人去那邊。」
「帶路。阿寶,幫姐姐扛一下他的腿。」
阿寶二話沒說蹲下去,一使勁把少年的兩條腿扛到了肩膀上。
石頭的眼珠子都快掉出來。
「他才四歲?」
「走。別說話。」
三個人一個半扛著,穿過兩條暗巷,鑽進糧行後面那座燒過的舊倉。
倉里黑漆漆的,空氣里還有淡淡的焦木味。角落剩了半堵牆和一塊門板,勉強能擋風。
葉靈兒把少年放在門板上,拿乾草墊了墊底。
石頭蹲在門口放風。
阿寶擦了擦手上的血漬,小聲問了一句。
「姐姐,他還能活嗎?」
葉靈兒試了試少年的額頭。熱得燙手。
「靈兒不確定。可他身上有靈兒需要的東西。靈兒得先保住他這條命,才能問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