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兒得先保住他這條命,才能問出來。」
阿寶聽到這話,把乾草又往少年身底下塞了塞。
葉靈兒讓石頭去破廟外面撿幾塊舊柴回來。石頭跑了一趟,抱了一懷碎木頭和半截斷椽子回來。
「姐姐,柴不多。夠燒一陣。」
「夠了。你到巷口守著,看見有人過來就學貓叫,兩長一短。」
石頭窩到巷口暗處去了。
葉靈兒在牆根下攏了一小堆火。火不敢燒大,只讓一點熱氣漫到門板那邊。
她把少年肩上的衣袍剝開,看了看那道刀傷。
刀口不寬,但位置不好,貼著肩胛骨下沿。出血已經止住了,可傷口周圍皮膚泛著青灰色,腫得厲害。
小臂上的擦傷倒不要緊,蹭破了皮,沒傷到筋骨。
葉靈兒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轉過身背對阿寶。
「阿寶,幫姐姐去門口接一碗雨水。外面牆檐下有滴水。」
阿寶捧著碗跑出去了。
葉靈兒趁這功夫從空間裡取出一小竹管靈泉水。她把靈泉倒進隨身帶的藥瓶里,又從空間取了一包在逃荒路上攢下來的干藥草。金銀花,白芷,連翹,碾碎了捏成一團,拿靈泉水化開,稀稀的半碗混了藥汁的水。
阿寶捧著一碗雨水回來。
「姐姐,接到了。」
葉靈兒把雨水和藥汁兌在一起,攪了攪。
「阿寶扶著他的腦袋,讓靈兒餵他喝藥。」
阿寶走過去,兩隻小手托住少年的後腦勺。
葉靈兒把碗沿湊到少年嘴邊,一點一點往裡送。少年喉結滾了兩下,灌進去大半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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剩下的藥汁她倒在撕下來的布條上,敷到肩膀的刀口處。
「姐姐,這藥是師門教的?」
「嗯。祖傳的急救方子。你別亂說。」
「阿寶不說。」
藥敷上去之後,少年的眉頭擰了一下,呼吸比方才深了一些。
葉靈兒在門板旁邊坐下來,盯著他的臉看了好一陣。
上午吃麵的時候那張臉很冷靜,冷靜到不像一個十二三歲的少年。現在閉著眼躺在這兒,顴骨高高的,唇色退盡了血色,看起來反倒比白天更小了幾歲。
阿寶蹲在火堆旁邊,搓著手。
「姐姐,他什麼時候醒?」
「不知道。藥餵下去了,能不能退燒要看他自己撐不撐得住。」
「他要是死了呢?」
「他不會死。靈兒的藥管用。」
話雖這麼說,葉靈兒還是每隔一陣就伸手試一下他的額頭。
第一次,燙。
第二次,還是燙。
第三次的時候,熱度退了一點,薄薄的汗從他額角滲出來。
阿寶已經靠在牆根打起了盹兒。
葉靈兒把他的小棉襖拉嚴實了,又往火堆里添了兩根碎柴。
倉房外面安安靜靜的。石頭偶爾傳來一聲輕咳,表示沒事。
過了大半個時辰,門板上的少年忽然動了。
他的手指先抽了一下。然後整隻右手往腰間摸。
葉靈兒早有準備。她從旁邊撿起一根胳膊粗的木棍,在他的右手腕上壓了一下。
「別動。」
少年的眼皮顫了顫,睜開了。
兩隻眼睛先是茫然的,接著就變得很銳。他掃了一圈四周的環境,視線落在葉靈兒臉上。
「你是誰?」
「靈兒是救你命的人。」
少年的手還在往腰間摸。
葉靈兒用木棍又壓了一下。
「你的匕首在靈兒這兒。荷包也在靈兒這兒。你那幾張銀票和那塊碎玉,靈兒都看過了。你先把手放下來,靈兒跟你說話。」
少年的手停了。
他盯著葉靈兒看了三息。
「你翻了我的東西。」
「靈兒不翻怎麼知道你值不值得救。」
「值不值得?」
「靈兒救你不是行善。靈兒救的每一個人,要麼有用,要麼有錢。你哪條都行。」
少年沉默了一陣。
火光映著他的臉,看不清他眼底的神色。
「你不怕我?」
「靈兒怕什麼?你現在站都站不起來。」
少年的嘴角極輕地動了一下,說不清是笑還是什麼。
「你多大?」
「八歲。」
「八歲的小丫頭在城西廢倉里給一個陌生人灌藥,還翻了他的荷包。你爹娘沒教過你危險嗎?」
「靈兒爹娘教過靈兒很多東西。所以靈兒把你的匕首收了才跟你說話。」
阿寶被說話聲吵醒了,揉著眼睛爬起來。看見少年睜了眼,他先是一愣,然後走到葉靈兒身邊站好,兩隻小拳頭攥著。
少年看了阿寶一眼。
「這是你弟弟?」
「嗯。」
「方才扛我腿的那個是他?」
「靈兒弟弟力氣大。」
少年又打量了阿寶兩息,沒說什麼。
他試著撐起身子。右肩一用力,臉上的血色又退了。葉靈兒伸手按住他的肩膀,力道不重,但按得很準。
「你肩上的傷口剛敷了藥。再動就裂了。」
少年靠回門板上,喘了幾口氣。
「追我的人呢?」
「靈兒給他們留了假鞋印,往南引走了。他們今夜不會找到這裡。但明天白天保不准。」
「你連這種事都會做?」
「靈兒在路上學的。」
少年閉了一會兒眼。
「你想要什麼?」
葉靈兒把手裡的木棍放下來,坐到火堆旁邊。
「靈兒有三件事想問你。第一,你叫什麼?第二,追你的人是什麼來路?第三,他們嘴裡說的北境軍符是什麼東西?」
少年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誰告訴你軍符的事?」
「靈兒的人在破廟外面聽見的。那幾個人原話是,北境的軍符不能落在外面。」
少年沉默了很久。
倉房外面一陣風卷過來,吹得火苗晃了晃。
「我叫燕鳴。」
「姓燕?」
「姓燕。」
葉靈兒看著他的眼睛。
「靈兒不信。」
少年的嘴角又動了一下。
「信不信是你的事。」
「那軍符呢?」
「這件事你不該知道。」
「靈兒爹爹是北境的兵。靈兒去北境就是為了找他。你身上沾著北境的事,靈兒就該問。」
「你爹是哪個營的?」
葉靈兒沒回答。
兩個人對視了幾息。
少年先移開了目光。
「追我的人不是普通山匪。他們接了上面的令,要把我手裡的東西奪回去。至於軍符,不是我的東西。」
「是你偷的?」
「不是偷。是有人托我帶出來的。」
阿寶在旁邊插了一嘴。
「那你為什麼不送去軍營?」
少年看向阿寶。
「軍營里有人要我死。」
阿寶歪著腦袋想了想,轉頭看葉靈兒。
「姐姐,他跟爹爹一樣,都是被壞人害的。」
葉靈兒按住他的嘴。
「阿寶,少說兩句。」
她把荷包從袖子裡取出來,擱在少年面前。
「靈兒不問你是誰。靈兒先把你的東西還你。匕首靈兒先替你收著,等你能站起來了再說。靈兒有一個條件。」
「什麼條件?」
「靈兒要往北去。靈兒帶著一個四歲的弟弟,路上不安全。你要是真跟北境有關係,你好了之後,送靈兒一程。靈兒的藥和靈兒的飯管到你傷好為止。銀子不用你出。」
少年盯著她的臉看了好一陣。
「八歲。跟一個來歷不明的人談條件。你是誰教出來的?」
「靈兒自己教的自己。」
少年閉上了眼睛。
安靜了好一會兒,他開口說了一句話。聲音很輕,帶著燒沒退乾淨的啞。
「承你救命之恩,記下了。」
葉靈兒的手在膝蓋上頓了一下。
這六個字的語調和咬字,跟街面上的商販和跑馬的鏢頭完全不一樣。
乾淨,板正,每個音節都收得整齊。
她在哪裡聽過這種說話的腔調。
葉靈兒沒有追問。她把火撥了撥,又從空間裡偷偷取了一小截靈泉水兌進碗裡。
「靈兒再給你餵一碗藥。你今夜把燒退了,明天靈兒帶你換個地方。」
少年沒有睜眼,嘴唇動了一下。
「你的藥,味道不對。」
葉靈兒端碗的手停住了。
「哪裡不對?」
「金銀花和白芷退熱,連翹散毒。可這三味藥不會讓傷口消腫這麼快。你那碗湯里還加了別的東西。」
葉靈兒把碗遞到他嘴邊。
「靈兒的師門留了些不外傳的藥引子。你要是信靈兒就喝。不信,靈兒把你擱在這兒,你等明天那幫人自己找來。」
少年沉默了兩息。
他張了嘴,把藥喝了。
阿寶蹲在旁邊,拿袖子擦了擦少年嘴角淌出來的藥汁。
「不好喝吧?姐姐的藥就是這個味。阿寶喝過。」
少年沒接話。他的呼吸慢慢沉了下去,人又昏過去了。
葉靈兒把碗放在地上,盯著少年的臉看了好一陣。
他方才那句話,不是隨口說的。金銀花白芷連翹的藥性他張口就來,說明他讀過醫書,或者身邊常年有懂藥的人照料。
再加上那塊碎成兩半的玉環,京城錢莊的銀票,軍符,追殺,和那句收得一絲不苟的承你救命之恩。
這個自稱姓燕的少年,不是什么小商人的兒子,也不是落難的書生。
阿寶打了個哈欠,窩到她懷裡。
「姐姐,他會跟咱們一起走嗎?」
葉靈兒拍著他的背。
「靈兒不知道。要看他醒了之後說什麼。」
「姐姐覺得他是好人嗎?」
葉靈兒看著火堆里跳動的光。
「阿寶,靈兒不分好人壞人。靈兒只看他對咱們有沒有用。」
阿寶悶悶地嗯了一聲,聲音含糊起來。
「那他身上那股松煙味,跟爹爹身邊的兵一模一樣。」
葉靈兒的手在阿寶後背上頓了一拍。
倉房外面風聲漸起。石頭在巷口輕輕咳了一聲,傳來的信號是平安。
火堆里的碎柴燒到了盡頭,最後一點火光縮成指甲蓋大的橘紅色,映著門板上少年蒼白的側臉。
葉靈兒伸手又試了試他的額頭。溫度退了大半。靈泉的藥效壓住了。
她把僅剩的一根柴折成兩截添進去,讓火再撐一陣。
阿寶已經睡沉了,小拳頭攥著她的衣角。
門板上的少年忽然翻了一下身。嘴唇翕動了幾下,含糊地吐出了一句話。
聲音極輕,幾乎被風蓋過去。
「母妃,兒臣還沒有死。」
葉靈兒的手,按在了阿寶攥著的衣角上,一動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