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靈兒的手按在阿寶衣角上,很久沒動。
母妃。
兒臣。
這兩個字眼,不是尋常人家說得出來的。
她把目光從少年臉上移開,看了看倉房頂上漏進來的一片夜色。風聲嗚嗚地從燒塌的屋樑縫裡灌下來,吹得火堆最後那點餘燼紅了又暗。
阿寶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夢話,又睡沉了。
葉靈兒慢慢鬆開手,走到門板邊上。
少年的呼吸勻了許多,額頭上薄薄一層汗,臉色雖然還是白的,但嘴唇不像先前那樣青灰了。
靈泉把命吊住了。
她把那句夢話收進心底,沒有對任何人提。
天亮之前,她又給少年餵了一次摻了靈泉的清水。
少年迷迷糊糊地咽下去,眼皮動了動,沒有醒。
石頭在巷口蹲了一宿,天邊有了魚肚白的時候,他窩著脖子跑進來。
「姐姐,一夜沒有人來。南邊那條巷子安安靜靜的。」
「你回鋪子去歇一陣。辰時之前不用過來。」
「那這邊——」
「靈兒守著。」
石頭走了。
葉靈兒給阿寶掖了掖衣角,正要往門口挪,門板上的人睜開了眼。
這一回,他的目光比昨夜清醒得多。
掃了一圈倉房,掃到葉靈兒蹲著的位置,停住了。
「水。」
葉靈兒端了碗過去。
他撐著右肘坐起來,接過碗的時候,手指抖了兩下,但碗沒歪。
喝了幾口,他把碗擱在門板旁。
「追兵沒來?」
本書首發101 看書網藏書多,101𝑘𝑘𝑠.𝑐𝑜𝑚隨時讀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沒來。靈兒的假鞋印還撐了一夜。」
「撐不了太久。」
葉靈兒蹲回原來的位置。
「你傷口還沒收口。今天不能挪。」
「不挪也不行。」少年的聲音啞得厲害,但條理很清,「他們撲空一夜,天亮之後一定會擴大範圍搜。廢倉離糧行太近,白天有人來來去去,容易被注意到。」
「靈兒知道。靈兒在想辦法。」
「你有什麼辦法?」
「靈兒先問你一件事。」
少年看著她。
葉靈兒的聲音壓得很低。
「追你的人有幾個?」
「我見過的四個。可能還有沒露面的。」
「他們在城裡有落腳的地方嗎?」
「應該住在城東的某間客棧。他們進城時走的東門。」
「你怎麼知道?」
「我被追的時候從城東跑到城西。他們截我的方向是東北面,出刀的位置在東街尾巷。住在城東的可能性最大。」
葉靈兒把手在膝蓋上拍了拍,站起來。
「靈兒去打聽一趟。你在這裡別動。阿寶醒了讓他去巷口守著。」
少年盯著她。
「你一個八歲的丫頭滿城跑,不怕被盯上?」
「靈兒滿城跑了好幾天了,賣麵湯的時候誰都見過靈兒。靈兒往街面上一站,就是個賣餅的小丫頭。你往街面上一站,就是個被砍了一刀的逃犯。你說誰更容易被盯上?」
少年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有道理。」
葉靈兒走了。
她沒去鋪子,先繞到南街張班頭常喝早茶的攤子旁邊。
張班頭剛坐下來,一碗豆花還沒端穩。
「丫頭,你怎麼這個時辰就出來了?」
「張班頭,靈兒問你一件事。」
「說。」
「昨天城裡有沒有外地來的武人,住在城東那一片的?」
張班頭用勺子攪了攪豆花。
「你怎麼問這個?」
「靈兒昨天收攤晚了,在城西那邊聽見有人打架。刀碰刀的聲響。靈兒怕那些人鬧到鋪子附近來。」
張班頭抬眼看了她一下。
「你消息倒靈。城東的確來了幾個生面孔。昨天下午在巡檢那邊報了行商的路引。可巡檢值房的老楊跟我說,那幾個人的路引蓋的是汝陽郡的戳,可口音不是汝陽那邊的。」
「他們今天還在城裡?」
「在。今天一早,東門有兩個人出去了一趟,又回來了。另外兩個分頭往城南和城北去了。」
葉靈兒端起桌上的茶壺給張班頭續了一碗。
「張班頭覺得他們在找人?」
「八成是。不過他們沒鬧出事來,巡檢也不好攔人。」
「他們有沒有去過醫館?」
張班頭想了想。
「老楊沒提。不過城裡一共就兩間醫館,要是真在找受傷的人,遲早會去問。」
葉靈兒把茶壺放回桌上。
「多謝張班頭。靈兒先走了。」
「等等。」張班頭喊住她,聲音放低了一截,「丫頭,你是不是又攤上什麼事了?」
「沒有。靈兒就是打聽打聽。靈兒膽子小,怕刀。」
張班頭盯著她看了兩息,哼了一聲。
「膽子小?你要是膽子小,昨天能把你大伯娘送進大牢?行了行了,別惹事。你一個丫頭片子,少管閒事。」
葉靈兒笑了一下,轉身走了。
她又拐到東街轉了一圈。
果然,城東那片客棧門口的拴馬樁上拴著兩匹馬。馬腿上綁著灰布裹腿,蹄鐵磨損得很均勻。不是商隊的馱馬,是走長途的快馬。
她沒有多看,低著頭往回走。
走到許掌柜鋪子門口的時候,石頭從裡面探出頭。
「姐姐,有點不對。」
「怎麼了?」
「方才有兩個人來鋪子裡喝湯。穿的灰袍子,腰上鼓鼓的,像是別了東西。一邊喝湯一邊跟許叔聊天。」
葉靈兒走進鋪子。
許掌柜蹲在櫃檯後面,兩隻手搓著抹布,臉上的表情不大好看。
「丫頭,你回來了。」
「許叔,方才來的人問了什麼?」
許掌柜把聲音壓得跟蚊子叫似的。
「兩個走商打扮的,三十來歲,說話帶北邊口音。先點了兩碗面,又問我鋪子附近有沒有大夫。說他們同行的兄弟前兩天趕路摔了一跤,傷著肩膀了,想找大夫看看。」
「你怎麼回的?」
「我說城南有間劉記藥堂。他們又問,最近兩天有沒有什麼陌生人來鋪子裡看過傷。我說沒有。他們就走了。」
葉靈兒把石頭叫到灶台邊。
「好。」
「再跟那個姓燕的說一聲,追兵已經在鋪子附近查了。今天白天別出聲,別動,別露頭。」
石頭跑了。
許掌柜湊過來,聲音發顫。
「丫頭,那兩個人真是來找昨天那件事的?」
「靈兒不確定。但城裡現在不安全。許叔,靈兒今天不出攤了。」
「你不出攤沒關係。可萬一那些人再來問——」
「許叔就照方才那樣答。什麼也沒見過,什麼也不知道。許叔的鋪子賣麵湯賣了多少年了,周圍來來去去什麼人都有,許叔哪能一個個記得。」
許掌柜的嘴哆嗦了兩下。
「丫頭,我替你擔了多少事了。你大伯娘的事剛消停,又來一撥——」
「許叔。」葉靈兒搬了條凳坐到他對面,「靈兒欠許叔的人情靈兒記著。靈兒再待兩天就走。這兩天不會給許叔添麻煩。」
許掌柜嘆了口氣。
「你走了之後這鋪子倒清靜了。就是少個會做麵湯的。」
午後,太陽曬得街面發白。
葉靈兒守在後廚里不出去,透過窗縫看著鋪子前面的動靜。
巳時末,一隊人從東邊過來。
三個人。灰袍,窄袖,腰間鼓出一截硬物。走路帶風,腳步踩得齊整。
為首那個在鋪子門口站了一站,掃了一眼空蕩蕩的條凳。
許掌柜從櫃檯後面站起來,賠著笑臉。
「幾位爺賞光。今天沒出攤,不過還有昨天剩的干餅——」
「不吃東西。」為首的聲音不大,但壓在喉嚨底下,沉甸甸的,「問個事。你這鋪子後面有幾間房?」
「就一間後廚。幾位爺要看?」
葉靈兒的手捏緊了灶台邊的擀麵杖。
為首那人沒有進來。他站在門口往裡探了一眼。
後廚不大,灶台、水缸、面案、柴堆,一眼到底。
葉靈兒蹲在灶台和水缸中間的夾縫裡,頭頂蓋著一塊油布鍋蓋。
「行了。」那人收回目光,「你鋪子旁邊的巷子通哪兒?」
「通南街的雜貨鋪後門。沒什麼人走。」
「最近有沒有生面孔從那條巷子過?」
「沒有。那條巷子臭烘烘的,誰走那兒——」
話音沒落,從後廚方向傳來一聲巨響。
嘩啦。
水花濺了一地。
許掌柜一轉頭。
阿寶站在後廚門口,腳下是一隻翻倒的熱湯桶。滾燙的麵湯鋪了半個地面,蒸汽騰騰地往上冒。
阿寶哇地一聲哭了出來。
「燙!許叔叔,阿寶打翻了!」
許掌柜衝過去。
「祖宗!你怎麼碰這個了!」
阿寶滿臉眼淚,兩隻手捂著小腿,嗷嗷叫。
麵湯流得到處都是。灶台下面,水缸旁邊,連門檻上都淌了一層。
為首的灰袍男人皺了皺眉,退了半步。
「走。這邊沒有。」
三個人轉身往巷口走了。
阿寶還在哭。許掌柜手忙腳亂地拿抹布擦他的小腿。
葉靈兒從水缸後面鑽出來,蹲到阿寶跟前。
「燙到了沒有?」
阿寶抽了抽鼻子,聲音壓得極低。
「沒燙到。姐姐,我先把湯桶挪開了才翻的。水潑出去的時候阿寶腳已經收回來了。」
葉靈兒捏了捏他的小腿。
乾的。連鞋面都沒濕。
她把阿寶拉進懷裡。
「阿寶什麼時候回來的?」
「石頭哥哥說姐姐這邊有壞人來了。阿寶從後門跑回來的。那個人他沒醒,石頭哥哥在那邊守著。」
許掌柜一屁股坐在門檻上,抹布搭在肩膀上,喘了好半天的氣。
「你們姐弟倆,是要把我這把老骨頭折騰散架。」
「許叔。」葉靈兒站起來,把翻倒的湯桶扶正,「靈兒欠許叔一桶麵湯。」
「你欠我的豈止一桶麵湯。」
葉靈兒把灶台上被麵湯濺濕的碗碟收拾了一遍,轉頭看了看窗外。
那三個人已經走遠了。
阿寶擦了擦臉上的水漬,聲音奶奶的。
「姐姐,那些人還會來嗎?」
葉靈兒把一塊干布遞給他。
「會。今天沒找到人,明天還會來。後天也會。」
「那個姓燕的怎麼辦?」
「靈兒今晚去跟他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