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兒今晚去跟他談。」
這句話說出來的時候,阿寶正咬著半塊冷餅,吧唧了一下嘴,沒吭聲。
入夜之後,葉靈兒讓石頭帶著阿寶先回鋪子後廚睡下,自己提著一隻小竹籃往廢倉去了。
籃子裡是兩張餅,一碗涼了的麵湯,和一小包換過藥的乾淨布條。
廢倉里黑漆漆的。她沒點火,摸著牆根走到門板前面。
少年靠坐在門板擋頭,背靠著半堵磚牆。眼睛是睜著的,在暗處有一點微弱的光。
「你來了。」
「靈兒給你帶了飯。」
她把籃子放在他手邊。
少年沒有先拿餅,而是掀了一下肩上的布條看傷口。
「消腫了。你那藥里到底加了什麼?」
「靈兒說了,師門的藥引子。」
「你那個師門很有本事。」
「靈兒的師門跟你沒關係。你先吃東西。靈兒有話跟你說。」
少年拿起一張餅,撕了一角放進嘴裡。嚼得很慢。
葉靈兒在他對面盤腿坐下來。
「今天下午,追你的人來靈兒鋪子裡查過了。」
記住我們101看書網
少年咀嚼的動作停了一拍。
「傷著你了?」
「沒有。靈兒弟弟打翻了一桶熱湯,把他們趕走了。」
「打翻熱湯?」
「阿寶四歲。他打翻東西的時候,大人只覺得是小孩子闖禍,不會多想。」
少年咽下那口餅,沉默了一陣。
「我給你添了麻煩。」
「靈兒知道。所以靈兒今晚來,是跟你談一筆買賣。」
少年放下手裡的餅。
「你說。」
「追你的人搜城的範圍越來越大。今天查了靈兒的鋪子,明天就可能查到這片廢倉。你傷還沒好全,靠你自己出不了城。靈兒也帶不動你。」
「你的意思是——」
「靈兒的意思是,你要活著離開這座城,得靠靈兒幫你遮掩。靈兒幫你遮掩不是白幫的。靈兒有靈兒的價錢。」
少年看著她。倉房裡沒有光,可她坐得端端正正的,說話的語氣像在收攤算帳。
「什麼價錢?」
「靈兒要北上。去北境。靈兒帶著一個四歲的弟弟,走官道太慢也太險。靈兒需要一支靠得住的商隊,或者一條不走官道的北上路線。你身上有京城錢莊的銀票,你嘴裡說的軍符跟北境有關,你認識的人和你知道的路,都比靈兒多。」
「你怎麼知道我認識什麼人?」
「靈兒不知道。但靈兒知道一件事。」
「什麼事?」
「你昨天吃麵的時候,放銅板的手勢是右手拇指和食指捏著往桌面上一擱。這個動作靈兒在清泉鎮見過一次,是個跑北境糧道的大掌柜,在櫃檯上放錢就是這個習慣。你不是商人,但你身邊常有商人。你能聯絡到往北走的隊伍。」
少年沉默的時間更長了。
風從屋頂的破洞灌下來,嗚嗚地響了一陣。
「你的觀察力不像八歲的孩子。」
「靈兒被逼出來的。靈兒沒那個命當一個什麼都不用看的八歲孩子。」
少年把麵湯碗端起來喝了一口。
「我的確有辦法聯絡一支商隊。陳記車馬行,走北線的。我在汝陽的時候見過他們的管事。但聯絡需要時間。」
「多久?」
「三天。我需要你幫我把一個口信帶到城東的順和客棧,交給櫃檯上一個姓吳的夥計。你只需要說一句話:南橋下有魚。他就會知道怎麼做。」
「靈兒怎麼知道那個姓吳的不會把靈兒賣了?」
「他不敢。他是我的人。」
葉靈兒把這句話在心裡轉了一圈。
我的人。
一個十二三歲的少年,在一座陌生城裡有自己的人。
她沒有追問。
「還有別的條件嗎?」
「有。」少年放下碗,「你幫我把口信帶到,商隊到了之後我送你和你弟弟到北境最近的關口。路費我出。但路上你不能打聽我的事,不能跟商隊的人提你救過我,也不能讓任何人知道我在城裡待過。」
「你的事靈兒不想打聽。靈兒只關心靈兒自己的事。」
「還有一條。」
「你說。」
「你那碗藥里加的東西,不是尋常藥引。我在宮——」他頓了一下,改口,「我以前在大戶人家裡住過。太醫開的方子我見過不少。沒有哪味藥引子能讓刀傷一夜消腫。你要麼找到了什麼珍稀的泉水,要麼手上有我不知道的門道。靈兒,這件事你不說也可以。但你要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事?」
「以後不管在什麼地方,不要把這個本事當著外人的面用。」
葉靈兒的手指在膝蓋上蜷了蜷。
「為什麼?」
「因為你這個年紀的小姑娘,身上帶著這種救命的東西,傳出去一個字,你就不是救人的了,你就成了被人搶的。」
倉房裡安靜了好一陣。
葉靈兒沒有反駁他。
「靈兒答應你。」
「好。那這筆買賣,算成了。」
葉靈兒從籃子底下摸出那把短匕,擱在門板上推過去。
「匕首還你。」
少年拿起匕首,在手裡掂了掂。
「你就不怕我拿刀對你?」
「靈兒怕。但你要是想殺靈兒,靈兒不還匕首你也有的是法子。靈兒不如大方一點,你記靈兒一個好。」
少年收起匕首,插回腰間。
「你這腦子,不該賣麵湯。」
「靈兒的腦子靈兒自己做主。你那碗麵湯喝完了嗎?碗靈兒要帶走。」
少年把碗遞過來。
葉靈兒接碗的時候,指尖碰到了他的手背。冰涼的。退燒之後的虛汗把他整個人都浸透了。
她從籃子底下又掏出一件東西。
一件舊棉襖。還是阿寶的。小了兩號,少年只能搭在肩膀上。
「阿寶讓靈兒帶給你的。他說你身上冷。」
少年拈著那件皺巴巴的小棉襖,低頭看了兩息。
「你弟弟對我還挺好。」
「阿寶對誰都好。但他今天端飯的時候,專門把碗放得離你遠了三寸。」
「為什麼?」
「因為他覺得你要搶他姐姐。」
少年嘴角彎了彎。
葉靈兒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
「靈兒明天一早去順和客棧送口信。你把傷養著。三天之內靈兒不來,你就自己走。三天之內靈兒來了,咱們一起上路。」
「等一下。」
葉靈兒回頭。
少年靠在牆根上,臉隱在暗處,只有下頜的輪廓被倉外透進來的一點月光勾出來。
「你去北境,找的是什麼人?」
葉靈兒沒有答話。
「你不肯說,那我換個問法。你找的那個人,跟軍中有關係嗎?」
「靈兒說了,靈兒爹爹是北境的兵。」
「哪個營的?」
「靈兒不知道。靈兒只知道他走的時候說去北邊打仗,後來就沒有消息了。」
「叫什麼名字?」
葉靈兒沉默了三息。
「靈兒能不說嗎?」
少年看著她。
「可以。但你要知道一件事。北境不是中轉城這種小地方。那邊的規矩跟這裡不一樣。你一個小姑娘帶著弟弟往那邊闖,沒有門路就是送死。如果你爹真在軍中,你到了之後拿什麼證明你是他的女兒?」
葉靈兒把懷裡的斷親文書往裡推了推。
「靈兒有辦法。」
「什麼辦法?」
「靈兒到了再說。」
少年又笑了一下。
「你的秘密比我還多。」
「靈兒的秘密不值錢。你的才值錢。」
她提著籃子往外走。
「靈兒。」
「嗯?」
「謝謝你弟弟的棉襖。」
葉靈兒頭也沒回。
「阿寶有的是棉襖。那件他嫌小了不穿了。你別想太多。」
她翻過牆缺口,腳步消失在夜色里。
少年把那件小棉襖搭到肩膀上,低頭聞了一下。
有麵粉味。還有一股奶乎乎的小孩子氣息。
他閉上眼睛。
窗外一片瓦輕輕響了一下。
少年的眼睛倏地睜開,右手已經握住了腰間的匕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