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那片瓦的聲響只響了一下就沒了。
少年握著匕首側耳聽了一陣。風聲,蟲鳴,遠處有狗叫,再沒有別的動靜。
他鬆開匕首柄的時候,手指是僵的。
天亮之後,葉靈兒照常出門。
她先回鋪子跟許掌柜交代了一聲。
「許叔,今天靈兒出去一趟。阿寶在鋪子後廚待著,靈兒中午之前回來。」
許掌柜斜眼看她。
「又去幹什麼?」
「幫人送個口信。」
「幫誰?」
「靈兒的合伙人。」
「什麼合伙人?方才還是陌生人呢,一夜之間就合夥了?」
葉靈兒把阿寶的早飯擺在灶台上。
「許叔,靈兒跟你說過,靈兒的路不在這座城裡。靈兒需要一條北上的路。」
「那姓燕的能給你找到?」
「他說能。」
「你信他?」
「靈兒不信他。靈兒信靈兒自己的判斷。他現在走不動,靈兒是他唯一的指望。他騙靈兒沒有好處。」
許掌柜嘟囔了一聲,沒再攔。
阿寶從後廚探出腦袋。
「姐姐,阿寶跟你一起去。」
「不。阿寶在鋪子裡等姐姐。今天不出攤,阿寶幫許叔叔看門。」
阿寶的嘴鼓得能掛個油壺。
「阿寶不放心姐姐一個人去。」
葉靈兒蹲下來,揪了揪他的耳朵。
「靈兒去的地方不遠。城東街上一間客棧。靈兒不跟任何人動手。靈兒就是去跟人說一句話,說完就走。」
「什麼話?」
「南橋下有魚。」
阿寶眨了眨眼。
「什麼意思?」
「靈兒也不知道什麼意思。靈兒就負責傳話。」
阿寶想了想,點了頭。
「那姐姐快去快回。阿寶數一百下。一百下姐姐還沒回來,阿寶就出去找。」
「數三百下。一百下太短了。」
「二百。」
「成交。」
葉靈兒換了一件乾淨的舊褂子,把辮子塞進帽子裡,挎著個小竹籃出了門。
籃子裡放了幾張餅和一包碎鹽。看著就是個替鋪子送貨的小工。
城東的順和客棧不大。兩層木樓,門前掛著半舊的招幌,底下拴著一匹瘦驢。
葉靈兒走到櫃檯前面。
櫃檯後面坐著一個年輕夥計,二十出頭,皮膚黑,下巴上一顆小痣。
「小哥,打尖還是住店?」
「都不。靈兒找一個姓吳的夥計。」
年輕人的手在櫃檯底下停了一拍。
「我就姓吳。你找我做什麼?」
葉靈兒把籃子擱在櫃檯上,聲音不高不低。
「有人讓靈兒帶一句話。南橋下有魚。」
姓吳的夥計臉上的表情沒怎麼變。但他擦桌子的手收回了櫃檯底下,按了一按。
「誰讓你來的?」
「靈兒的合伙人。」
「你合伙人叫什麼?」
「他說他姓燕。不過姓什麼的靈兒管不著。話靈兒帶到了,後面的事你們自己辦。」
吳夥計盯著她看了五六息,目光從她的帽子掃到腳面。
「你多大?」
「八歲。」
「八歲的小丫頭替人傳口信。他怎麼不自己來?」
「他走不動道。」
吳夥計的眉頭皺了一下。
「傷了?」
「你問他本人去。靈兒就是個跑腿的。」
吳夥計的指節在櫃檯底下敲了三下。
從二樓樓梯口走下來一個人。三十來歲,寬肩膀,右手虎口有厚繭。穿了件粗布褂子,但腰上系的皮帶不是尋常百姓用的。
他走到櫃檯旁邊,低聲跟吳夥計說了幾句。吳夥計回了兩個字。
那人轉頭看葉靈兒。
「小姑娘,你知不知道你傳的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靈兒不知道。靈兒不該知道的從來不問。」
「他讓你來,有沒有說別的?」
「他說三天之內,他需要一支往北境去的商隊。路費他出。靈兒和靈兒弟弟跟隊走。」
那人和吳夥計對視了一眼。
「他在哪兒?」
葉靈兒沒有回答。
「靈兒說了,靈兒只負責傳話。他在哪兒,等你們準備好了他自己跟你們聯絡。靈兒不會把他的位置告訴任何人。」
那人的眉毛挑了一下。
「你倒是謹慎。」
「靈兒不謹慎早就死了。」
那人盯著她看了好一陣。
「行。三天之內,陳記車馬行的車隊從東門出發,走北線。你讓他到時候在東門外三里處的土地廟等。暗號你已經知道了。」
「靈兒還有一件事。」
「說。」
「這三天裡,城裡有一幫人在搜人。四個,灰袍窄袖,腰上別的是短刀不是長刀,住在城東這一片。你們自己人在城裡也要當心。」
「這個消息,他讓你告訴我們的?」
「不是。靈兒自己說的。靈兒救了你們的人,不想你們還沒接到人就先折進去。靈兒的好意收不收在你們。話靈兒說完了。」
她提起籃子轉身就走。
吳夥計在她身後喊了一聲。
「小姑娘。」
葉靈兒停住腳。
「你叫什麼?」
「靈兒。」
「靈兒什麼?」
「就靈兒。」
她推開門帘,走進了街面上的日光里。
回鋪子的路上,她繞了一段彎路,從南街穿到西街,又從西街兜回東邊。確認身後沒有尾巴之後才進了許掌柜的後門。
阿寶蹲在灶台旁邊數手指頭。
看見她進來,躥起來就撲。
「二百七十三!姐姐慢了七十三下!」
「路上繞了一段。靈兒沒事。」
「那個姓吳的人怎麼說?」
「他說三天之內有商隊往北走。靈兒帶阿寶跟隊。」
阿寶的眼睛亮了。
「真的?咱們能走了?」
「能走了。三天之後從東門出發。」
「那那個姓燕的呢?」
「他跟他的人匯合之後自己走。靈兒跟他的買賣到出城為止。」
阿寶歪著腦袋想了想。
「姐姐,他雖然身上有松煙味,可阿寶還是覺得他怪怪的。」
「哪裡怪?」
「他說話的時候,每句話都收得整整齊齊的。像書上念下來的。阿寶在村里聽過的大人說話不是那個樣子。」
葉靈兒蹲下來,把他鞋上沾的灰拂了拂。
「阿寶說得對。他不是普通人。不過靈兒只要他送靈兒出城。他是誰,靈兒以後再說。」
當夜,葉靈兒又去了一趟廢倉。
少年的傷口已經開始結痂了。靈泉的藥效在他身上走得比尋常人快得多。
他坐在門板上,面前擱著葉靈兒帶去的餅和水。
「口信送到了。三天後東門外三里土地廟接頭。暗號你的人都知道。」
少年點了下頭。
「有沒有人跟蹤你?」
「沒有。靈兒繞了三條巷子回去的。」
「那幫追兵呢?」
「今天白天靈兒讓石頭看著城東。有兩個灰袍的進了兩間醫館問診。還去了一家藥鋪查買藥記錄。他們在找受傷的人。」
「藥鋪那邊會不會查到你頭上?」
「不會。靈兒的藥不是從藥鋪買的。靈兒的東西都是自己備的。」
少年又看了她一眼。
「你那個什麼師門,什麼都教,就是不教你當個正常小孩。」
「靈兒的師門教靈兒活命。活命比當小孩重要。」
少年沒有接話。他喝了一口水,頓了頓。
「靈兒,你幫了我這麼多。我再多跟你說一件事。」
「什麼事?」
「你要去北境找你爹。可你知不知道,北境這兩年換了好幾撥人。鎮北軍裡頭的水比你想的深。你帶著弟弟過去,要是找不到人,別硬闖軍營。先到關口鎮上的糧市落腳,那邊有一間陳記的分號。你報我的名字,他們會幫你打聽。」
葉靈兒把這話記下了。
「靈兒還有一件事想問你。」
「說。」
「你昨晚睡著之後說了一句話。靈兒聽見了。」
少年的手指微微收攏。
「我說了什麼?」
葉靈兒看著他的眼睛。
「靈兒答應過你不打聽你的事。所以靈兒不說。靈兒只告訴你一件事。靈兒的耳朵很好使。以後你睡著了,管好你自己的嘴。」
少年盯著她看了好一陣。
火光照不到的地方,他的手指慢慢鬆開了。
「知道了。」
葉靈兒站起來。
「靈兒走了。你把傷養好。三天後靈兒帶阿寶在東門等你。」
她翻過牆缺口。
少年靠在牆根上,低頭看著腰間的匕首柄。
「八歲。」他輕聲說了一句,「這天下還有比我更慘的小鬼。」
廢倉外面,一陣涼風卷過巷口。
葉靈兒走了幾步,忽然站住了。
她的掌心裡,那顆細小的空間印記,輕輕跳了一下。
不是平時取物時候的反應。
是空間深處,那塊灰撲撲的石碑,好像動了一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