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查俺,俺也想查他。」
老葉撐著木榻坐直,護腕被他壓在掌下。
「王元不是你能查的人。」
葉靈兒將帘子放下。
「他也不是好人。」
「軍中做事要拿證據。」
「俺知道。」
「知道還往前湊?」
「若不湊,他會放過俺嗎?」
老葉沒接上。
葉靈兒提起藥筐。
「孫慶翻過俺的文書,又守在帳外,他已經盯住俺了。」
「明早我去見王元。」
「他點的是葉小靈。」
「我以百夫長身份帶你去。」
「他會更想知道,百夫長為何護一個小雜役。」
老葉的手落回膝上。
葉靈兒沒再停。
「你把藥渣留好,明日俺去白朔那兒拿。」
「葉小靈。」
她回過頭。
「別拿命試。」
「俺還要帶阿寶回家。」
帳外的雪被人踩出一串腳印。
葉靈兒回到小帳時,阿寶已經睡著了。
白朔給他揉過腳,腳踝裹著布條。
擀麵杖橫在他胸口。
羅青坐在帳前,懷裡抱著刀。
「俺等你半天了。」
「馬校尉讓你來的?」
「嗯。」
「你沒睡?」
「俺守夜。」
葉靈兒蹲到火盆旁。
「你守夜的時候,能不能別嚼肉乾。」
羅青把嘴裡的肉乾咽下去。
「俺餓。」
「聲音太大。」
「俺嚼得不大聲。」
葉靈兒往火盆里添了塊炭。
「孫慶來過沒有?」
「來過兩回。」
「做什麼?」
「第一迴繞著帳子走,第二回帶了個人。」
「誰?」
「俺不認識,穿軍需營的襖子。」
葉靈兒摸出那捲假身份文書。
「他沒進來?」
「俺攔了。」
「你怎麼攔的?」
羅青抓抓頭。
「俺講阿寶腳傷了,睡覺會踹人。」
葉靈兒抬起臉。
「他信了?」
「俺還講,小啞巴睡覺抓擀麵杖,誰掀帘子他就打誰。」
阿寶在鋪蓋里翻了個身。
「俺打壞人。」
羅青咧嘴。
「你看,他真會打。」
葉靈兒把文書塞回衣襟。
「明日王元點名,你別跟。」
「俺不跟?」
「嗯。」
「馬校尉讓俺守著你。」
「那你守阿寶。」
羅青還想爭,帳外傳來馬驍的聲音。
「羅青,出來。」
羅青立刻站起。
「俺去一趟。」
葉靈兒把阿寶的被角掖好。
「別在外頭講得太大聲。」
「俺嘴嚴。」
他剛走,阿寶睜開眼。
「姐姐。」
「沒睡?」
「俺裝睡。」
「誰教你的?」
「羅青哥哥講,裝睡能聽見大人講秘密。」
葉靈兒把他按回鋪蓋。
「少跟羅青學。」
阿寶拉住她袖子。
「明日壞人要找姐姐?」
「嗯。」
「俺拿擀麵杖。」
「你腳疼。」
「俺坐著打。」
葉靈兒把擀麵杖挪到一邊。
「你留在帳里。」
阿寶不肯鬆手。
「俺怕。」
「怕什麼?」
「怕姐姐不回來。」
葉靈兒摸了摸他凍得發紅的耳朵。
「姐姐會回來。」
阿寶把臉埋進被子裡。
「俺等姐姐。」
天沒亮,營里的鼓便響了。
葉靈兒把阿寶交給陳大鍋,先去了白朔的軍醫帳。
白朔正在煎藥。
藥罐邊放著昨夜那包藥渣。
「百夫長喝了?」
「喝了。」
「吐了嗎?」
「沒有。」
「頭疼呢?」
「疼過一陣,又緩了。」
白朔捏起一片藥渣,聞了聞。
「今日別再送。」
「俺知道。」
「你來做什麼?」
葉靈兒朝帳外望了望。
「孫慶昨夜守在百夫長帳外。」
白朔將藥蓋扣好。
「王元盯上你了。」
「他今日要見俺。」
「你別去。」
「軍令點名。」
「那就裝病。」
「他會派人來抬俺。」
白朔沉默片刻,從藥架上取下一卷傷布。
「把這個纏在手上。」
葉靈兒沒接。
「為何?」
「軍中孩子多,手上有傷,做不了重活。」
「王元若問,俺就講昨夜煎藥燙的。」
白朔把傷布壓進她掌中。
「別多講。」
帳簾被人掀開。
孟鐵牛端著一隻空碗進來。
他身上披著重甲,肩頭還掛著霜。
「白軍醫,俺來拿藥。」
白朔頭也沒抬。
「你的腿又犯了?」
「昨夜巡營走多了。」
孟鐵牛坐到一邊,瞧見葉靈兒手上的傷布。
「葉小靈,你也傷了?」
「煎藥燙著了。」
「俺還當你讓孫慶打了。」
白朔將藥碗遞過去。
「喝完再講。」
孟鐵牛接過碗,抬頭灌下去。
「苦。」
「軍中沒蜜餞。」
「俺曉得。」
馬驍跟著進來,肩上落著雪。
他見葉靈兒在帳里,腳步停了一下。
「王副將點你名了?」
「嗯。」
孟鐵牛將藥碗放回桌上。
「點一個藥童做什麼?」
馬驍沒接。
白朔把藥罐挪遠。
「你們來我這裡,是治傷還是議事?」
孟鐵牛抓了抓後頸。
「俺昨夜見老葉了。」
「見便見了。」
「他認得人了?」
馬驍朝帳簾邊挪了半步。
「鐵牛。」
孟鐵牛閉了嘴。
葉靈兒抱著藥筐,沒動。
白朔看了她一眼。
「藥童,出去等。」
葉靈兒轉身要走。
孟鐵牛忽然扯住馬驍的袖子。
「俺憋了三年,還不能講?」
馬驍把他手撥開。
「你想害死誰?」
「當年北河那場仗,咱們都在。」
「所以才更不能講。」
「葉校尉帶著三百人守住絕北坡,軍報卻寫他帶兵投敵,這是什麼理?」
「軍報是京里下的。」
「屍首呢?」
孟鐵牛一掌拍在腿上。
「俺背著傷兵找了三日,河邊全翻遍了,沒找著葉校尉的屍首。」
葉靈兒站在原地。
白朔的藥刀落在砧板上。
馬驍朝孟鐵牛走過去。
「你給俺小聲些。」
孟鐵牛抹了把臉。
「俺小聲了三年。」
「王元的人在營里。」
「俺知道。」
「知道還講。」
「俺憋不住。」
帳外有人經過。
孟鐵牛閉上嘴,手裡那隻空碗被他捏得作響。
葉靈兒回頭。
「絕北坡是什麼地方?」
馬驍沒答。
孟鐵牛先抬起頭。
「你聽見了?」
「嗯。」
「聽見也忘掉。」
「俺忘不掉。」
馬驍將她帶到帳角。
「絕北坡在北河上游,當年北狄繞路突襲,葉校尉帶人去堵。」
「他沒有投敵?」
「沒人信。」
「王元信?」
馬驍把手背到身後。
「王元那時是副將,戰報經他手。」
「假軍報也是他送出去的?」
「沒有證據。」
「孟大哥不是講,屍首沒找到。」
「沒找到屍首,不等於能翻案。」
葉靈兒捏住藥筐邊沿。
「那他為何成了老葉?」
馬驍沒立刻回。
白朔在後頭接了一句。
「因為有人要葉戰死。」
孟鐵牛轉向白朔。
「你也知道?」
「我知道得比你早。」
白朔從桌下取出一頁傷冊。
「葉戰送到軍醫帳時還活著,後來京中來了文書,文書上寫他已死。」
馬驍的手落到腰刀上。
「這東西你還留著?」
「留了六年。」
「留著有什麼用?」
「等有人敢查。」
葉靈兒往前走了一步。
「俺敢查。」
馬驍按住她肩頭。
「你才多大。」
「八歲。」
「八歲就該待在火頭營。」
「八歲的人也會死。」
孟鐵牛望向帳外。
「王副將這幾年提了不少人,舊部都散了。」
「還有誰?」
「韓叔傷退了,周硯去了文書營,趙鷹在斥候隊。」
葉靈兒記下名字。
「周硯能查軍報?」
馬驍沒答。
營外的集合鼓又響了一遍。
一名親兵站在帳外。
「葉小靈,王副將讓你過去。」
孟鐵牛站起。
「俺陪他去。」
親兵抬手攔住。
「王副將只見葉小靈。」
馬驍朝葉靈兒點了點頭。
「別亂講。」
葉靈兒背好藥筐。
「俺知道。」
親兵轉身帶路。
走到帳門前時,身後傳來孟鐵牛的聲音。
「葉小靈。」
她停下。
孟鐵牛搓著手掌。
「老葉若真是葉校尉,俺這條命還給他都成。」
葉靈兒沒回頭。
「他會記起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