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會記起來的。」
孟鐵牛站在原地，掌心蹭過衣擺上的藥漬，沒再攔她。
親兵已經走出幾步，回身催了一回。
「葉小靈，副將帳前不等人。」
葉靈兒把藥筐往肩上提，跟了過去。
營中積雪被人踩成黑泥，軍旗垂在杆上，邊角結著冰。
王元的帳子在中軍左側，帳前立著四名親兵，刀鞘上掛著新擦過的油。
孫慶守在門邊。
「進去吧。」
葉靈兒停在帳簾前。
「孫哥，俺一個火頭營雜役，副將找俺做什麼？」
孫慶捻著腰牌。
「進去就曉得。」
「俺怕講錯話。」
「王副將最寬厚，只要你沒做虧心事，怕什麼。」
葉靈兒低下頭，鞋尖在雪泥里磨了磨。
「俺沒偷軍糧。」
孫慶嗤了一聲。
「誰講你偷糧了？」
「軍中近來都在查糧，俺也去怕。」
帳內傳出王元的聲音。
「讓孩子進來。」
孫慶掀開帳簾。
葉靈兒抱著藥筐進去，先聞到一股炭火味。
帳中擺著沙盤，北境地圖壓在桌上，幾枚黑白棋子落在絕谷的位置。
王元坐在案後，手邊放著熱茶。
他今日沒穿甲，只披了一件深色棉袍，右耳缺口藏在發間，臉上還掛著那副和氣模樣。
「葉小靈。」
「俺在。」
「坐。」
葉靈兒沒動。
「俺衣裳髒，站著就成。」
王元拿起茶蓋，撥開浮葉。
「軍中沒那麼多規矩，何況你在絕谷立了功。」
「俺沒立功。」
「北狄的木箱，是你拿回來的。」
「俺只是碰巧。」
「碰巧從三個北狄兵手裡帶走木箱，這份碰巧，尋常大人都掙不來。」
葉靈兒抓住藥筐帶子。
「蕭公子和趙鷹大哥都在，俺只是跑得快。」
王元將一塊桂花糕推到桌邊。
「吃吧。」
葉靈兒沒有接。
「俺吃過了。」
「怕糕里有藥？」
王元抬起手，自己掰下一塊放進嘴裡。
「如今的孩子，心眼倒多。」
葉靈兒往後退了半步。
「俺怕弄髒副將的桌子。」
「你從哪裡來？」
「青州南邊，青山村。」
「村里可有親人？」
「沒了。」
王元把茶蓋扣回去。
「一個八歲孩子，帶著弟弟跑到北境來，路上沒碰過人牙子，沒餓死，沒凍死，還進了鎮北軍。」
葉靈兒抿住唇。
「俺命硬。」
「誰教你的本事？」
「俺沒本事。」
「藥粉，識字，山路，還有北狄人的木箱。」
王元手指落在桌面。
「這些都不是一個莊戶娃該會的。」
葉靈兒盯著那塊桂花糕。
前世她餓得快斷氣時，周氏也給過她一塊糖餅。
她接了。
糖餅里摻了蒙汗藥。
醒來時，阿寶已經被牙婆帶走。
「俺跟過一個游醫。」
「叫什麼？」
「葛先生。」
「人在哪兒？」
「死了。」
「死在哪兒？」
「河邊。」
「哪條河？」
葉靈兒抬起頭，眼圈泛紅。
「俺不知道。」
帳內安靜下來。
王元放下茶盞。
「你不知道？」
「俺那時只顧著跑。」
葉靈兒用袖口擦了擦臉。
「葛先生病了，壞人追他，他讓俺帶弟弟跑，俺跑了三天，回去時河邊只有一隻鞋。」
王元端詳她片刻。
「可惜了。」
「俺也覺得可惜。」
「他教你什麼？」
「認草藥，認字，煮粥。」
「還有呢？」
「沒了。」
王元將地圖拉近些，指尖按在北河一帶。
「葛先生有沒有講過葉戰？」
葉靈兒的手縮進袖子裡。
指甲壓進掌肉，掌心有昨夜被藥碗燙出的紅印。
「葉戰是誰？」
王元沒有立刻接話。
帳外有風鑽進縫隙，燭芯歪向一側。
「鎮北軍舊校尉。」
「校尉大不大？」
「帶過兵，也打過仗。」
「俺沒見過。」
「葛先生可曾提過，葉戰通敵的案子？」
葉靈兒搖頭。
「俺連通敵是什麼都不懂。」
王元靠回椅背。
「通敵就是拿自家人的命，換敵人的銀子和官位。」
「那他是壞人。」
「軍報上是這樣寫的。」
「軍報寫的都是真的嗎？」
王元端茶的手停了一下。
葉靈兒縮了縮脖子。
「俺亂講的，副將別怪。」
「為何這樣想？」
「前幾日，孫軍需的帳本也寫得好好的。」
她把頭垂得更低。
「可他藏了糧。」
王元指腹擦過杯沿。
「你倒記得清。」
「俺餓怕了。」
「葉戰的案子，和孫軍需不同。」
「俺不懂。」
「你最好不懂。」
帳簾被人掀開。
孫慶捧著一摞文書進來，正要放到案上，王元抬手止住。
「你先出去。」
孫慶瞥了葉靈兒一眼。
「是。」
王元待帳簾落下，才從抽屜里拿出一塊木牌。
木牌上刻著火頭營的印記。
「你想留在軍中？」
葉靈兒愣了愣。
「俺能留？」
「北境缺人，火頭營缺得更多。」
「俺會幹活。」
「老葉的小隊也缺人。」
葉靈兒沒接木牌。
「百夫長的小隊？」
「他帶回來一百零七人，傷兵不少，軍糧，傷藥，雜活，都要人跑腿。」
「俺在火頭營幹得好好的。」
王元笑了一下。
「陳大鍋捨不得你？」
「陳叔會罵人。」
「老葉不罵人。」
葉靈兒抬頭。
「副將為何要俺去？」
「你敬他，想學刀法，還替他送藥。」
王元將木牌推近。
「本將給你這個機會。」
葉靈兒沒有立刻拿。
老葉被繳了刀，又被困在帳中。
王元將她調過去，一面盯老葉，一面盯她。
可她也能借著小隊的名頭，走近糧冊，走近舊部，走近北河那份被人改過的軍報。
「俺去了，小啞巴怎麼辦？」
「你弟弟也去。」
「俺弟弟腳傷了。」
「軍中又不缺一口飯。」
王元往外喚了一聲。
「孫慶。」
孫慶進帳。
「副將。」
「把葉小靈和他弟弟的營牌改了，今日起，歸葉百夫長小隊。」
孫慶應下。
葉靈兒這才拿起木牌。
「俺謝副將。」
王元擺擺手。
「別急著謝。」
「副將還有事？」
「老葉近來頭傷反覆。」
王元望著她。
「你常在他身邊，多留神。」
「留神什麼？」
「他若想起不該想的舊事，來告訴本將。」
葉靈兒把木牌攥進手裡。
「什麼舊事？」
「譬如北河，譬如葉戰，譬如他為何會出現在死人堆里。」
王元拿起桌邊那塊桂花糕。
「孩子，軍中有人活得久，靠的是少聽，少記，少替旁人出頭。」
葉靈兒接過糕，放進藥筐最外層。
「俺記住了。」
「出去吧。」
葉靈兒走到帳簾邊。
身後又傳來王元的聲音。
「葉小靈。」
「副將。」
「你爹若還活著，該多大年紀了？」
葉靈兒捏住簾角。
「俺沒爹。」
王元低頭翻開軍報。
「那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