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好。」
葉靈兒出了副將帳，雪水順著鞋底灌進襪子裡，涼得腳趾發麻。
孫慶跟在她身後，手裡捏著兩塊新營牌。
「副將待你不薄。」
「俺知道。」
「去了葉百夫長那邊，嘴巴放乾淨些。」
「俺嘴巴一直乾淨。」
孫慶將營牌遞來。
「這塊給你，那塊給小啞巴。」
阿寶兩個字被他咬得不順耳。
葉靈兒接過營牌。
「俺弟弟不啞。」
「他若不啞，就少讓他開口。」
「為何？」
「軍中規矩多。」
「俺記住了。」
孫慶轉身便走。
葉靈兒將兩塊營牌塞進衣襟，先回火頭營。
陳大鍋正蹲在灶前添柴，鍋里煮著雜糧粥，鍋邊貼了半圈硬餅。
阿寶坐在小板凳上，兩手抱著擀麵杖，腳邊放著白朔給的藥罐。
「姐姐回來了。」
「腳還疼不疼？」
「俺能走。」
「陳叔給你盛粥沒有？」
「盛了。」
阿寶拍了拍肚子。
「俺吃了兩碗。」
陳大鍋扭過頭。
「這小子能吃，還能扛。」
「他又鬧了？」
「俺沒鬧。」
阿寶舉起兩根手指。
「俺只扛了兩袋糧。」
陳大鍋把鍋鏟往鍋沿一敲。
「兩袋？」
「嗯。」
「每袋四十斤。」
「俺扛得動。」
葉靈兒蹲下，捏了捏他袖口。
袖口沾著糧灰，肩頭卻沒磨破。
「誰讓你扛的？」
「孟大哥。」
陳大鍋替阿寶接了一句。
「軍需營搬糧，幾個大人抬不動濕了水的麻袋，這小子抱著袋子就走。」
阿寶仰著臉。
「俺沒摔。」
「你還想摔？」
「俺力氣大。」
「力氣大也不許顯擺。」
阿寶把擀麵杖藏到腿後。
「俺沒有顯擺。」
陳大鍋咳了一聲。
「全營都瞧見了。」
葉靈兒站起身。
「俺和阿寶調去老葉小隊了。」
陳大鍋的鍋鏟停在半空。
「誰調的？」
「王副將。」
「他調你去做什麼？」
「給百夫長跑腿。」
陳大鍋抹了一把圍裙。
「俺去找馬校尉。」
「不用。」
「王元那人，平白無故給你好處？」
「俺也覺得奇怪。」
阿寶立刻湊過來。
「俺跟姐姐一起。」
「你腳還傷著。」
「俺坐著搬糧。」
陳大鍋哼了一聲。
「他坐著都比人能搬。」
葉靈兒將阿寶的棉帽戴好。
「俺過去看看。」
老葉的小隊駐在先鋒營西邊。
帳外堆著幾袋受潮的糧，羅青和孟鐵牛蹲在地上挑霉米。
馬驍拿著冊子，正核對傷兵人數。
阿寶一進來，孟鐵牛先招了手。
「小啞巴。」
「俺不啞。」
「那你叫什麼？」
阿寶抱住葉靈兒的腿。
「俺叫阿寶。」
馬驍抬頭。
「你姐姐不是讓你少開口？」
阿寶縮了縮脖子。
「俺忘了。」
葉靈兒拿出營牌。
「副將將俺和阿寶調來小隊。」
羅青手裡的米粒掉回袋裡。
「調來這兒？」
孟鐵牛往王元帳的方向吐了口唾沫。
「這算什麼事。」
馬驍接過營牌，翻來覆去看了兩遍。
「副將親口定的？」
「嗯。」
「他還講了什麼？」
「讓俺好好跟著百夫長學本事。」
馬驍將營牌還給她。
「學本事是假，盯人是真。」
「俺知道。」
孟鐵牛起身，拍掉褲腿上的糧灰。
「俺去把那兩袋糧搬進來。」
阿寶鬆開姐姐，抱著擀麵杖跟過去。
「俺搬。」
「你歇著。」
「俺腳不疼。」
孟鐵牛指著一袋糧。
「這袋濕過水，沉得很。」
阿寶將擀麵杖塞給葉靈兒，彎腰抱住麻袋一角。
孟鐵牛還沒來得及搭手，糧袋已經離地。
阿寶小臉憋得通紅，拖著糧袋往帳里走。
羅青張著嘴，手裡的霉米全撒了。
「他真扛啊。」
馬驍快步跟上。
「放下。」
「俺能走。」
「放下。」
阿寶咬著牙，將糧袋挪進帳內。
袋子落地時，地上揚起一層灰。
他甩了甩胳膊，回頭朝葉靈兒跑。
「姐姐，俺厲害不厲害？」
葉靈兒掏出帕子，擦掉他鼻尖的糧灰。
「厲害。」
阿寶笑出兩個小梨渦。
帳簾掀開。
老葉從裡面走出來，身上只穿著舊棉衣，腰間仍是空的。
他先瞧見地上的糧袋，又瞧見站在袋邊的小人。
「誰搬的？」
羅青朝阿寶努努嘴。
「這小子。」
老葉走到阿寶面前。
阿寶沒躲。
他仰著頭，鼻尖輕輕動了動。
葉靈兒的手落在他肩上。
「阿寶。」
阿寶沒有回頭。
「姐姐。」
「別亂聞人。」
「俺聞到了。」
老葉低下頭。
「聞到什麼？」
阿寶盯著他衣襟。
「爹爹的味道。」
四周靜了。
羅青手裡的米篩歪到一邊。
孟鐵牛蹲在糧袋旁，沒敢動。
馬驍抬手擋住羅青，示意他閉嘴。
老葉站著，沒往後退。
「你爹爹什麼味道？」
阿寶想了想。
「曬過太陽的羊皮襖，藥草，還有木頭。」
老葉的手落到衣襟上。
那裡掛著一枚舊木牌，是他失憶後一直帶著的東西。
「這也許是你記錯了。」
「俺不會記錯。」
阿寶攥住老葉的衣擺。
「姐姐講過，爹爹會抱俺。」
葉靈兒蹲下來，將阿寶的小手掰開。
「阿寶，老葉叔頭疼。」
「俺也去輕輕拉。」
「也不行。」
阿寶的手被她包在掌心裡。
「爹爹不見了四年，俺每天都記得。」
老葉的喉結滾了一下。
「你幾歲？」
「四歲。」
「記得四年前的事？」
「俺記得。」
阿寶朝他靠近半步。
「爹爹把俺舉高高，姐姐在院裡哭，爹爹給姐姐糖。」
老葉按住額角。
腳邊那袋糧還沒紮緊，幾粒米滾出來，落進雪泥里。
「還有什麼？」
「娘親罵你亂買糖。」
阿寶的聲音小下來。
「爹爹把糖塞給姐姐。」
葉靈兒將阿寶抱進懷裡。
「別講了。」
「姐姐。」
「俺帶你去洗手。」
阿寶扭頭望著老葉。
「他就是爹爹。」
「他是百夫長。」
「俺不信。」
老葉靠著帳柱，額角滲出汗。
馬驍朝孟鐵牛抬了抬下巴。
「把人散開。」
孟鐵牛拉走羅青。
「走，俺帶你去挑霉米。」
羅青還想回頭。
「俺還沒聽完。」
「再聽，俺把你塞糧袋裡。」
葉靈兒抱著阿寶往外走。
老葉忽然叫住她。
「葉小靈。」
「百夫長。」
「他為何叫我爹爹？」
葉靈兒沒回身。
「阿寶年紀小，想爹爹想糊塗了。」
「你呢？」
「俺也想爹爹。」
老葉的手從帳柱上滑下來。
「你們的爹爹，叫什麼？」
葉靈兒的腳停在雪地里。
「俺忘了。」
阿寶在她懷裡掙了掙。
「姐姐騙人。」
「阿寶。」
「爹爹叫葉戰。」
老葉扶住帳門，臉上的汗滴到手背。
「葉戰。」
阿寶點頭。
「俺爹爹叫葉戰。」
老葉閉上眼。
「阿寶。」
葉靈兒抱著弟弟，沒能立刻邁步。
阿寶抬起頭，眼睛睜得圓圓的。
「你記得俺？」
老葉沒有答。
他扶著帳門往裡走，腳步虛浮，帳簾在身後落下。
馬驍追進去。
「老葉。」
帳中傳來木凳翻倒的響。
葉靈兒將阿寶放下。
「你在外頭，不許進去。」
「俺想找爹爹。」
「等姐姐叫你。」
「姐姐。」
「聽話。」
阿寶抱住擀麵杖，站在帳前沒動。
帳內傳出老葉斷斷續續的聲音。
「阿寶……別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