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寶……別怕。」
帳里那幾個字透過厚簾,落到葉靈兒耳中。
她站在雪地里,掌心還壓著阿寶的肩。
阿寶抱緊擀麵杖,鼻頭凍得發紅。
「姐姐,爹爹認俺了。」
「他頭疼,聽岔了。」
「俺沒聽岔。」
帳內又傳來馬驍的腳步聲。
「老葉,你躺下。」
「俺沒事。」
「你連站都站不住。」
「出去。」
葉靈兒將阿寶往陳大鍋那邊推。
「去火頭營。」
阿寶不肯挪。
「俺要等爹爹。」
「等姐姐叫你。」
「姐姐會叫嗎?」
「會。」
阿寶抱著擀麵杖,磨磨蹭蹭往前走了兩步,又回頭。
「姐姐,你別騙俺。」
葉靈兒替他壓緊帽檐。
「姐姐不騙你。」
馬驍掀簾出來,額頭帶著細汗。
「老葉昏過去了。」
葉靈兒腳下一動。
馬驍橫手攔住。
「白軍醫已經來了。」
「他剛才喊了阿寶。」
「俺聽見了。」
孟鐵牛站在帳柱旁,手裡捏著一把霉米。
「俺也聽見了。」
羅青縮在糧袋後頭,嘴唇動了動。
「他還喊葉戰。」
馬驍一腳踢過去。
「閉嘴。」
羅青抱住腿。
「俺沒往外講。」
「從現在起,誰都別講。」
孟鐵牛把霉米丟回袋中。
「瞞得住?」
「瞞一日是一日。」
葉靈兒摸到衣襟里的營牌。
王元把她調來老葉小隊,今日又問葉戰。
他早就在防著。
「馬校尉。」
「嗯。」
「俺去找白朔。」
馬驍側開身。
「俺陪你。」
「你留在這兒。」
「為何?」
「人多,反倒扎眼。」
孟鐵牛往前一步。
「俺跟小靈去。」
葉靈兒搖頭。
「孟大哥,阿寶交給你。」
阿寶聽見名字,抱著擀麵杖又跑回來。
「俺不走。」
孟鐵牛將他夾到腋下。
「俺帶你去吃鍋巴。」
「俺要等爹爹。」
「鍋巴上抹肉油。」
「俺吃一口就回來。」
「俺給你拿兩塊。」
葉靈兒沒再耽擱。
軍醫帳的帘子壓得嚴實。
白朔蹲在木榻前,手裡捏著銀針。
老葉躺在榻上,額角搭著濕布,手指扣著那隻虎頭護腕。
白朔沒有回頭。
「門關上。」
葉靈兒將簾角塞緊。
「他如何了?」
「舊傷翻出來了。」
「他記起阿寶了。」
「俺聽見了。」
白朔拔出一根銀針,放到火上烤。
「記起來一角,不算全好。」
「他還叫了葉戰。」
帳里安靜了片刻。
白朔將針插回針包。
「這兩個字,不能再傳出去。」
「王元已經盯著。」
「他盯的從來不是老葉。」
葉靈兒走近木榻。
「他盯的是葉戰。」
白朔從藥箱裡拿出一卷舊布。
布上浸著褐色藥漬,邊緣發黑。
「六年前,他被拖進軍醫帳時,身上壓著三具北狄兵的屍首。」
葉靈兒的手停在半空。
「誰拖回來的?」
「孟鐵牛,馬驍,還有兩個斥候。」
「他們沒死?」
「死了一個,另一個被調去了西營。」
白朔把舊布攤開。
「葉戰後腦傷得最重,箭傷在左肩,右腿還有一道刀口。那三日,他反覆發熱,嘴裡喊過月華,也喊過靈兒。」
葉靈兒指腹擦過布邊。
「傷冊里為何只寫頭傷?」
「有人改了。」
「誰?」
「孫軍需拿走過傷冊,回來時,葉戰二字被墨劃了。」
白朔將舊布捲起。
「原本傷冊後頭還有一頁,寫著送診時辰,寫著救回的人數,寫著葉戰醒來後第一句講的是什麼。」
「那頁呢?」
「沒了。」
「你沒留副本?」
「留了半句。」
白朔從藥箱夾層抽出一張薄紙。
紙被水泡過,字跡只剩小半。
葉靈兒湊過去。
紙上有一行字。
葉校尉醒後,稱北河伏擊非敵軍所設,軍中有內應。
她喉嚨發乾。
「爹爹醒過。」
「醒過。」
「他知道有內應。」
「也知道自己被誰害。」
白朔將紙塞回去。
「第四日,劉保帶著文書入營。文書上寫葉戰已死,北河一戰通敵敗逃,王元接掌先鋒營。」
「一個活人躺在軍醫帳,他們也敢寫死?」
「他們敢。」
白朔用藥杵碾碎一塊甘草。
「劉保給了王元一塊令牌,王元當夜帶走葉戰。再回來時,他成了老葉,成了一個無父無母,無名無姓的逃兵。」
葉靈兒將手放在榻邊。
老葉的手背粗糙,虎口的舊繭還在。
那是爹爹教她削木馬時,握著她小手留下的觸感。
她沒碰。
「他為何沒殺爹爹?」
「死了太顯眼。」
白朔往藥罐里添水。
「活著,失憶,降成百夫長,便能被他們捏在手裡。若他哪日死在戰場,也只是一名無名兵卒。」
帳外傳來一道踩雪聲。
白朔手裡的藥杵停下。
葉靈兒側過頭。
簾外有一團影子,停得太久。
「誰在外頭?」
外頭沒人應。
白朔抓起藥刀。
「掀簾。」
葉靈兒沒動。
「白朔,別出去。」
「他聽見了?」
「聽見便不能讓他跑。」
簾外的影子忽然朝旁邊移去。
下一刻,外頭響起一聲悶哼。
阿寶的擀麵杖沒砸下去。
一隻手先按住了那人的後頸。
蕭鳴雁站在雪地里,披風下擺沾著泥。
他腳邊跪著個軍需營小兵。
那人臉埋進雪裡,嘴裡還在哼唧。
葉靈兒掀開帳簾。
「蕭公子。」
蕭鳴雁將人翻過來。
「認得麼?」
葉靈兒見過這張臉。
孫慶昨夜帶來火頭營外的人,便是他。
小兵掙了兩下。
「俺只是路過。」
蕭鳴雁踩住他袖口。
「路過軍醫帳,耳朵貼在帘子上?」
「俺沒聽見。」
葉靈兒蹲下。
「你叫什麼?」
小兵沒吭聲。
蕭鳴雁從他懷裡摸出一塊木牌。
軍需營,丁四。
「丁四。」
小兵臉上沾著雪水。
「葉小靈,俺真沒聽見。」
「那你跑什麼?」
「俺尿急。」
阿寶從孟鐵牛身後探出頭。
「尿急去軍醫帳邊上?」
丁四咽了口唾沫。
「俺走錯了。」
蕭鳴雁將木牌放回他胸口。
「你方才聽見葉戰。」
丁四的臉動了動。
葉靈兒沒錯過。
他聽見了。
而且,他知道這個名字有用。
蕭鳴雁鬆開手。
丁四剛想爬起,腰間便多了一截繩。
「帶走。」
丁四扭過頭。
「你憑什麼綁俺?」
蕭鳴雁將繩結打緊。
「憑你偷聽。」
「俺是鎮北軍的人。」
「那便請鎮北軍的人,審你。」
丁四往軍醫帳方向撲。
「王副將不會放過你們!」
蕭鳴雁將他拖進雪道。
「那就讓他來領。」
葉靈兒站在原地,手裡攥著那張殘紙。
白朔在帳里喚她。
「葉小靈。」
「嗯。」
「老葉醒後,別讓他再見阿寶。」
阿寶聽見了,扒住孟鐵牛的袖子。
「為何?」
白朔隔著帘子回了一句。
「他記得越快,死得越快。」
蕭鳴雁拖著丁四走出兩步,又停下來。
「人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