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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章 葉戰

2026-08-13 13:32:06 作者: 禾雲越

  「阿寶……別怕。」

  帳里那幾個字透過厚簾,落到葉靈兒耳中。

  她站在雪地里,掌心還壓著阿寶的肩。

  阿寶抱緊擀麵杖,鼻頭凍得發紅。

  「姐姐,爹爹認俺了。」

  「他頭疼,聽岔了。」

  「俺沒聽岔。」

  帳內又傳來馬驍的腳步聲。

  「老葉,你躺下。」

  「俺沒事。」

  「你連站都站不住。」

  「出去。」

  葉靈兒將阿寶往陳大鍋那邊推。

  「去火頭營。」

  阿寶不肯挪。

  「俺要等爹爹。」

  「等姐姐叫你。」

  「姐姐會叫嗎?」

  「會。」

  阿寶抱著擀麵杖,磨磨蹭蹭往前走了兩步,又回頭。

  

  「姐姐,你別騙俺。」

  葉靈兒替他壓緊帽檐。

  「姐姐不騙你。」

  馬驍掀簾出來,額頭帶著細汗。

  「老葉昏過去了。」

  葉靈兒腳下一動。

  馬驍橫手攔住。

  「白軍醫已經來了。」

  「他剛才喊了阿寶。」

  「俺聽見了。」

  孟鐵牛站在帳柱旁,手裡捏著一把霉米。

  「俺也聽見了。」

  羅青縮在糧袋後頭,嘴唇動了動。

  「他還喊葉戰。」

  馬驍一腳踢過去。

  「閉嘴。」

  羅青抱住腿。

  「俺沒往外講。」

  「從現在起,誰都別講。」

  孟鐵牛把霉米丟回袋中。

  「瞞得住?」

  「瞞一日是一日。」

  葉靈兒摸到衣襟里的營牌。

  王元把她調來老葉小隊,今日又問葉戰。

  他早就在防著。

  「馬校尉。」

  「嗯。」

  「俺去找白朔。」

  馬驍側開身。

  「俺陪你。」

  「你留在這兒。」

  「為何?」

  「人多,反倒扎眼。」

  孟鐵牛往前一步。

  「俺跟小靈去。」

  葉靈兒搖頭。

  「孟大哥,阿寶交給你。」

  阿寶聽見名字,抱著擀麵杖又跑回來。

  「俺不走。」

  孟鐵牛將他夾到腋下。

  「俺帶你去吃鍋巴。」

  「俺要等爹爹。」

  「鍋巴上抹肉油。」




  「俺吃一口就回來。」

  「俺給你拿兩塊。」

  葉靈兒沒再耽擱。

  軍醫帳的帘子壓得嚴實。

  白朔蹲在木榻前,手裡捏著銀針。

  老葉躺在榻上,額角搭著濕布,手指扣著那隻虎頭護腕。

  白朔沒有回頭。

  「門關上。」

  葉靈兒將簾角塞緊。

  「他如何了?」

  「舊傷翻出來了。」

  「他記起阿寶了。」

  「俺聽見了。」

  白朔拔出一根銀針,放到火上烤。


  「記起來一角,不算全好。」

  「他還叫了葉戰。」

  帳里安靜了片刻。

  白朔將針插回針包。

  「這兩個字,不能再傳出去。」

  「王元已經盯著。」

  「他盯的從來不是老葉。」

  葉靈兒走近木榻。

  「他盯的是葉戰。」

  白朔從藥箱裡拿出一卷舊布。

  布上浸著褐色藥漬,邊緣發黑。

  「六年前,他被拖進軍醫帳時,身上壓著三具北狄兵的屍首。」

  葉靈兒的手停在半空。

  「誰拖回來的?」

  「孟鐵牛,馬驍,還有兩個斥候。」

  「他們沒死?」

  「死了一個,另一個被調去了西營。」

  白朔把舊布攤開。

  「葉戰後腦傷得最重,箭傷在左肩,右腿還有一道刀口。那三日,他反覆發熱,嘴裡喊過月華,也喊過靈兒。」

  葉靈兒指腹擦過布邊。

  「傷冊里為何只寫頭傷?」

  「有人改了。」

  「誰?」

  「孫軍需拿走過傷冊,回來時,葉戰二字被墨劃了。」

  白朔將舊布捲起。

  「原本傷冊後頭還有一頁,寫著送診時辰,寫著救回的人數,寫著葉戰醒來後第一句講的是什麼。」

  「那頁呢?」

  「沒了。」

  「你沒留副本?」

  「留了半句。」

  白朔從藥箱夾層抽出一張薄紙。

  紙被水泡過,字跡只剩小半。

  葉靈兒湊過去。

  紙上有一行字。

  葉校尉醒後,稱北河伏擊非敵軍所設,軍中有內應。

  她喉嚨發乾。

  「爹爹醒過。」

  「醒過。」

  「他知道有內應。」

  「也知道自己被誰害。」

  白朔將紙塞回去。

  「第四日,劉保帶著文書入營。文書上寫葉戰已死,北河一戰通敵敗逃,王元接掌先鋒營。」

  「一個活人躺在軍醫帳,他們也敢寫死?」

  「他們敢。」

  白朔用藥杵碾碎一塊甘草。

  「劉保給了王元一塊令牌,王元當夜帶走葉戰。再回來時,他成了老葉,成了一個無父無母,無名無姓的逃兵。」

  葉靈兒將手放在榻邊。

  老葉的手背粗糙,虎口的舊繭還在。

  那是爹爹教她削木馬時,握著她小手留下的觸感。

  她沒碰。

  「他為何沒殺爹爹?」

  「死了太顯眼。」

  白朔往藥罐里添水。

  「活著,失憶,降成百夫長,便能被他們捏在手裡。若他哪日死在戰場,也只是一名無名兵卒。」

  帳外傳來一道踩雪聲。

  白朔手裡的藥杵停下。

  葉靈兒側過頭。

  簾外有一團影子,停得太久。

  「誰在外頭?」

  外頭沒人應。

  白朔抓起藥刀。

  「掀簾。」

  葉靈兒沒動。

  「白朔,別出去。」

  「他聽見了?」

  「聽見便不能讓他跑。」

  簾外的影子忽然朝旁邊移去。

  下一刻,外頭響起一聲悶哼。

  阿寶的擀麵杖沒砸下去。

  一隻手先按住了那人的後頸。


  蕭鳴雁站在雪地里,披風下擺沾著泥。

  他腳邊跪著個軍需營小兵。

  那人臉埋進雪裡,嘴裡還在哼唧。

  葉靈兒掀開帳簾。

  「蕭公子。」

  蕭鳴雁將人翻過來。

  「認得麼?」

  葉靈兒見過這張臉。

  孫慶昨夜帶來火頭營外的人,便是他。

  小兵掙了兩下。

  「俺只是路過。」

  蕭鳴雁踩住他袖口。

  「路過軍醫帳,耳朵貼在帘子上?」

  「俺沒聽見。」

  葉靈兒蹲下。

  「你叫什麼?」

  小兵沒吭聲。

  蕭鳴雁從他懷裡摸出一塊木牌。

  軍需營,丁四。

  「丁四。」

  小兵臉上沾著雪水。

  「葉小靈,俺真沒聽見。」

  「那你跑什麼?」

  「俺尿急。」

  阿寶從孟鐵牛身後探出頭。

  「尿急去軍醫帳邊上?」

  丁四咽了口唾沫。

  「俺走錯了。」

  蕭鳴雁將木牌放回他胸口。

  「你方才聽見葉戰。」

  丁四的臉動了動。

  葉靈兒沒錯過。

  他聽見了。

  而且,他知道這個名字有用。

  蕭鳴雁鬆開手。

  丁四剛想爬起,腰間便多了一截繩。

  「帶走。」

  丁四扭過頭。

  「你憑什麼綁俺?」

  蕭鳴雁將繩結打緊。

  「憑你偷聽。」

  「俺是鎮北軍的人。」

  「那便請鎮北軍的人,審你。」

  丁四往軍醫帳方向撲。

  「王副將不會放過你們!」

  蕭鳴雁將他拖進雪道。

  「那就讓他來領。」

  葉靈兒站在原地,手裡攥著那張殘紙。

  白朔在帳里喚她。

  「葉小靈。」

  「嗯。」

  「老葉醒後,別讓他再見阿寶。」

  阿寶聽見了,扒住孟鐵牛的袖子。

  「為何?」

  白朔隔著帘子回了一句。

  「他記得越快,死得越快。」

  蕭鳴雁拖著丁四走出兩步,又停下來。

  「人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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