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留下。」
蕭鳴雁將繩頭遞到葉靈兒面前。
丁四跪在雪裡,膝蓋磨出兩道濕痕。
「葉小靈,俺什麼都沒幹。」
葉靈兒接過繩子。
「蕭公子,廢馬棚能用嗎?」
「能。」
「俺帶阿寶。」
孟鐵牛皺起臉。
「審人帶孩子做什麼?」
阿寶舉起擀麵杖。
「俺能打壞人。」
「你去火頭營。」
「俺不去。」
葉靈兒蹲下來,替他擦掉帽檐上的雪。
「阿寶,丁四若講假話,你能聞出來嗎?」
阿寶眨眨眼。
「他身上有臭味。」
「什麼臭味?」
「油,紙,還有孫哥屋裡的酒味。」
蕭鳴雁朝丁四衣襟掃了一眼。
「他去過孫慶那裡。」
丁四急忙搖頭。
「俺沒有。」
阿寶指向他袖口。
「這裡有。」
葉靈兒將繩子交回蕭鳴雁。
「帶上。」
廢馬棚在營地北角,裡頭堆著斷木和舊草料。
門一關,風聲便被擋在外頭。
丁四被綁到木柱上,腳尖夠不著地。
蕭鳴雁拿來一盞油燈,放在地上。
燈焰晃著,照出丁四臉上的泥。
「軍需營誰派你來的?」
「沒人派。」
葉靈兒從懷裡摸出一包藥粉。
「這是黑店裡搜出來的。」
丁四盯住那包紙。
「什麼東西?」
「人吃了,手腳發軟,腦子卻醒著。」
蕭鳴雁接過紙包,指腹揉開一點。
「你想給他用?」
「俺沒講給他用。」
葉靈兒走到草料堆旁,翻出一隻破木桶。
「俺聽黑店老闆娘講過,有些人不用吃藥,也會自己講。」
丁四喉結動了動。
「葉小靈,你才幾歲?」
「八歲。」
「你不怕遭報應?」
「你替王元盯人,怕不怕遭報應?」
丁四把頭扭開。
蕭鳴雁踢開腳邊一根斷木。
「王元讓你聽什麼?」
「俺聽不懂。」
「那俺換個問法。」
葉靈兒把藥粉放到丁四能碰見的地方。
「王元讓你盯老葉,還是盯葉戰?」
丁四沒開口。
蕭鳴雁彎腰撿起一把草料,慢慢塞進木桶。
「你若不講,今夜便留在這裡。」
「留就留。」
「明早王元會派人找你。」
「副將會救俺。」
「他若願救,何必讓你躲在軍醫帳外?」
丁四額上冒出汗。
葉靈兒將油燈撥亮了些。
「孫慶昨夜翻火頭營,今日又送俺去副將帳。你今日偷聽,手上還沾孫慶屋裡的酒味。」
「俺只是幫孫哥送過酒。」
「何時送的?」
「午後。」
「孫慶屋裡還有誰?」
丁四閉上嘴。
蕭鳴雁站到門邊。
「門外是北風,裡頭有草料。你慢慢想。」
丁四看著門縫。
「俺若講了,王副將會殺俺也去。」
葉靈兒抬起頭。
「你不講,他也會。」
「你憑什麼保俺?」
「俺不保你。」
丁四愣住。
「那你們還審什麼?」
「給你一條活路。」
蕭鳴雁將木桶踢遠。
「王元身邊的人多一個少一個,他不在乎。你若交出有用的東西,俺送你去白朔那裡,留一條命。」
「白軍醫也護不住。」
「他護不住,馬校尉能護。」
「馬校尉也鬥不過副將。」
葉靈兒將手放到丁四面前。
「那你賭一賭。」
丁四盯著她的小手。
手背上還纏著燙傷布。
「賭什麼?」
「賭王元會不會來救你。」
馬棚外頭響起腳步。
丁四的脖子縮了一下。
蕭鳴雁沒有動。
門被人推開半掌。
羅青抱著一袋炭鑽進來。
「俺給你們送炭。」
葉靈兒接過炭袋。
「誰讓你來的?」
「馬校尉。」
羅青瞅見丁四。
「這不是軍需營那個?」
丁四往柱子後躲。
羅青將門關嚴。
「俺什麼也沒見著。」
蕭鳴雁將一塊炭丟進破盆。
「出去。」
羅青抓抓頭。
「俺就走。」
門外沒聲後,丁四終於開口。
「王副將讓俺盯著老葉。」
葉靈兒沒有接話。
丁四抹了把臉。
「老葉前些日子總頭疼,白軍醫也常過去。副將懷疑他想起北河的事。」
「還有誰被盯著?」
「馬校尉,孟鐵牛,周硯,還有韓瘸子。」
「韓叔已經傷退。」
「副將讓人去找過他。」
蕭鳴雁靠在門板上。
「找他做什麼?」
「翻舊東西。」
「什麼舊東西?」
「絕北坡的戰報。」
丁四喘了兩口氣。
「孫慶帶人翻過文書營,還去過軍需庫。副將要找三年前的舊冊,還讓孫軍需的殘黨把舊帳焚了。」
葉靈兒攥緊衣擺。
「他為何現在才找?」
「因為絕谷。」
丁四抬起頭。
「老葉從絕谷回來後,副將夜裡連著叫了三回人。俺在帳外聽見,他提過葉戰。」
蕭鳴雁將燈芯撥小。
「王元怕他恢復記憶。」
「他還怕葉小靈。」
丁四的臉歪向葉靈兒。
「副將講,你從絕谷拿回木箱,又和老葉走得近,留不得。」
阿寶不在這裡。
葉靈兒卻想起他抱著擀麵杖站在帳外,仰頭喊爹爹的樣子。
她沒有出聲。
蕭鳴雁先問。
「王元準備如何處置她?」
「俺不知道。」
「你知道。」
「俺真不知道。」
「孫慶拿了什麼東西去副將帳?」
丁四嘴唇抖了一下。
「營牌。」
「誰的營牌?」
「葉小靈和小啞巴的。」
葉靈兒抬起臉。
「營牌有何不對?」
「副將讓孫哥在營牌背後做了記號。」
「什麼記號?」
「紅漆。」
蕭鳴雁從葉靈兒衣襟里取出兩塊營牌。
牌背果然有一點暗紅。
若不湊近,根本看不清。
「這是何意?」
丁四垂下頭。
「孫哥講,帶紅漆的牌,夜裡若出營,不必攔。」
葉靈兒捏住阿寶那塊牌。
「也不必攔。」
「副將要你們出去。」
「出去做什麼?」
「俺也去只聽見,北邊巡道。」
蕭鳴雁將兩塊營牌收進掌心。
「北邊巡道通往何處?」
「絕北坡。」
馬棚里只剩草料摩擦的細響。
葉靈兒將藥粉包回去。
「蕭公子,放消息。」
「什麼消息?」
「老葉頭疼得更重,今日喊完葉戰,連自己是誰都忘了。」
丁四急忙抬頭。
「副將不會信。」
「他會信一半。」
蕭鳴雁將紅漆營牌放進火盆。
火苗舔過木牌邊緣。
「還差一半。」
「讓他見。」
「如何見?」
「明日操練,老葉會出錯。」
蕭鳴雁望著她。
「若王元因此下手?」
「他現在就想下手。」
「你想用老葉引他動?」
「俺想讓他以為,老葉已經廢了。」
丁四在木柱上掙了掙。
「你們騙副將,俺怎麼辦?」
葉靈兒將木桶扶正。
「你回去。」
丁四愣住。
「放俺回去?」
「你回去,把今日聽到的都報上去。」
「俺講什麼?」
「講白朔也束手無策,講老葉只會喊葉戰,講阿寶被嚇哭了。」
丁四咽了口唾沫。
「副將會派人驗。」
蕭鳴雁將繩結解開。
「那便讓他驗。」
丁四揉著手腕,腳下發軟。
「你們真放俺走?」
葉靈兒朝門邊點了點。
「記住,若你講漏一句,王元先殺你,俺也能找到你。」
丁四連滾帶爬出了馬棚。
蕭鳴雁沒追。
他將最後一塊炭放進火盆。
「你信他會照做?」
「他怕死。」
「怕死的人,也會亂咬。」
「所以俺沒把全部給他。」
蕭鳴雁側過臉。
「你還留了什麼?」
葉靈兒望著火盆里燒裂的營牌。
「俺沒講,爹爹已經記起阿寶。」
蕭鳴雁沉默了片刻。
「明日,你要老葉裝到什麼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