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你要老葉裝到什麼地步?」
火盆里的木牌燒得卷邊,紅漆化開,混進黑灰里。
葉靈兒蹲在盆邊,用樹枝撥了撥灰。
「裝到王元願意收手。」
蕭鳴雁靠著馬棚門板,披風上還掛著雪粒。
「他想要的,是一個廢掉的葉戰。」
「那就給他一個。」
「老葉未必肯。」
「他會肯。」
蕭鳴雁將丁四留下的腳印踩亂,門縫裡灌進一股風。
「你憑什麼篤定?」
葉靈兒將燒剩的營牌碎片埋進灰底。
「他護兵。」
「裝病會讓他的小隊遭人輕視。」
「可他若不裝,王元就會讓他死。」
蕭鳴雁沒有接話。
棚外的巡夜梆子敲過兩下,遠處有人拖著腳走過雪路。
葉靈兒站起身,藥筐挎回肩上。
「明早操練,王元會派人盯著。」
「老葉得當著那些人的面,把一套刀法練廢。」
「他以前用刀?」
「我爹用刀。」
這句話落下,她自己先停了停。
蕭鳴雁把門拉開半扇。
「你已經認定了。」
「阿寶不會認錯。」
「白朔也認得。」
「馬驍他們認得。」
葉靈兒踩出馬棚。
「只有他自己還沒認回來。」
天快亮時,葉靈兒去了軍醫帳。
白朔熬著藥,藥罐口冒出的熱氣貼在帳頂,又散得沒影。
老葉坐在木榻上,肩頭披著舊襖,手裡拿著那隻虎頭護腕。
他沒有戴上。
白朔將藥碗推過去。
「喝。」
老葉端起碗,聞了聞。
「這藥換了?」
「換了。」
「昨夜那副藥呢?」
「停了。」
葉靈兒腳步停在帳門邊。
白朔將藥渣倒進陶盆,裡頭全是尋常驅寒藥材。
「王副將傳了話。」
「老葉頭傷未明,不許再用烈藥。」
老葉將藥碗放回桌上。
「他連軍醫帳也要管?」
白朔拿起藥勺,刮掉碗邊一圈黑褐色藥膏。
「軍令。」
「你聽?」
「我不聽,藥帳明日就得換人。」
葉靈兒走過去,摸了摸藥碗邊沿。
碗是溫的。
藥味也對。
可白朔左手小指的指甲縫裡,沾著一點淡青色草汁。
那是靈泉混進藥湯後,藥草被泡軟才會有的顏色。
「百夫長,先把藥喝了。」
老葉抬頭。
「你也聽他的?」
「俺聽軍醫的。」
「他讓你離我遠些。」
「俺做不到。」
白朔將帳簾壓緊。
「葉小靈,少講兩句。」
老葉端起藥碗,一口喝完。
苦味壓在舌根,他喉間動了動,沒露出半點嫌棄。
葉靈兒從藥筐里取出一塊麥芽糖。
「含著。」
「軍中還有這個?」
「陳叔藏的。」
「他會罵你。」
「俺讓阿寶替俺挨罵。」
老葉接過去,沒吃,只放在掌心裡翻了翻。
「你弟弟呢?」
「孟大哥看著。」
「他昨夜……」
老葉的手停在半空。
葉靈兒把藥碗收進筐里。
「他昨夜亂喊人。」
「他喊我爹爹。」
「嗯。」
「你沒有糾正他。」
「俺糾正了。」
「他不信。」
「阿寶認死理。」
老葉把麥芽糖放到榻邊。
「葉小靈。」
「百夫長。」
「你爹爹,叫什麼?」
白朔手裡的藥杵碰到瓷罐,發出一聲輕響。
葉靈兒低頭整理藥筐里的布包。
「俺忘了。」
「你弟弟記得。」
「他四歲,記錯也正常。」
「葉戰。」
老葉念出這兩個字,額邊青筋跳了跳。
葉靈兒將藥筐蓋好。
「百夫長今日別想這些。」
「你怕我想起來?」
「俺怕你疼。」
帳外傳來馬驍的腳步。
「老葉,操練。」
老葉扶著榻沿站起來,右腿落地時沒踩穩,肩膀撞上帳柱。
馬驍伸手扶了一把。
「今日別去。」
「副將昨日調了新兵入隊。」
「俺得去。」
葉靈兒跟到帳門邊。
「俺也去。」
馬驍回過頭。
「你去做什麼?」
「送水。」
「操練場不缺水。」
「俺帶藥。」
老葉把護腕扣上,手指壓住腕帶。
「讓她去。」
馬驍沒再攔。
操練場被雪壓得發硬,腳踩下去,雪層底下全是凍泥。
王元站在高台邊,身邊跟著孫慶。
孫慶手裡拿著名冊,隔著半個操練場,目光一直掛在老葉身上。
葉靈兒抱著水囊,站進隊伍外側。
羅青拎著木槍跑來,額上全是汗。
「葉小靈,今日練陣。」
「俺知道。」
「副將親自盯。」
「俺也看見了。」
孟鐵牛扛著盾牌,往老葉那邊偏了偏。
「他昨夜如何?」
「頭疼。」
「今日還能練?」
「得練。」
羅青壓低嗓子。
「俺瞧著王元沒安好心。」
孟鐵牛把盾牌往地上一放。
「你才瞧出來?」
前頭軍鼓響起。
馬驍抽刀,刀尖指向雪地。
「列陣!」
新兵很快散開。
老葉帶的是前排,按軍規,該領著十餘人走雁形陣。
第一步落下時,他站錯了位。
身後兩名士兵被擋住,隊列亂出一道缺口。
孫慶抬起手,在名冊上劃了一筆。
馬驍握著刀柄,沒有立刻出聲。
老葉抬手按住額角。
「重來。」
第二次,老葉的刀起得慢。
木刀砍到半途,手腕一偏,砸在雪地里。
羅青站在後排,急得腳尖直蹭地。
「百夫長。」
老葉沒理。
他彎腰撿刀,剛要站起,腳下又晃了一步。
王元從高台下來。
雪泥濺到他的靴面上,他連低頭都沒低頭。
「老葉。」
老葉拄刀站著。
「副將。」
「昨夜沒歇好?」
「頭疼。」
「何時開始的?」
「記不得。」
王元伸手,將老葉手裡的木刀拿過去。
刀身上有一道新砍出的裂口。
「連刀都握不穩了。」
「俺還能帶兵。」
「帶兵?」
王元把木刀丟給孫慶。
「你方才連陣位都忘了。」
老葉沒有辯。
操練場四周靜著,只有風卷過旗角。
王元轉過身,朝馬驍擺了擺手。
「先鋒營不是養閒人的地方。」
「副將。」
馬驍往前半步。
「老葉舊傷犯了,歇兩日便好。」
「歇兩日?」
王元撣去手背上的雪。
「北狄兵會等他歇兩日?」
葉靈兒抱著水囊,往前走了兩步。
「副將。」
王元低頭。
「你又要替他求情?」
「百夫長昨日救過俺也去。」
「所以呢?」
「俺能照顧他。」
王元打量她片刻。
「你一個孩子,照顧得了什麼?」
葉靈兒擰開水囊。
「俺會煎藥,會認藥,也會守著他不亂跑。」
孫慶在旁邊嗤了一聲。
「一個廢百夫長,還得讓孩子守著。」
孟鐵牛的手壓到盾牌上。
馬驍橫過去,擋住他半步。
王元沒有發作。
他朝葉靈兒伸手。
「水囊給本將。」
葉靈兒遞過去。
王元聞了聞,倒出一點在掌中。
水裡帶著淡淡藥味。
「白軍醫給的?」
「嗯。」
「從今日起,老葉的藥停了。」
葉靈兒沒接話。
「他既然記不住陣法,藥喝再多也沒用。」
王元將水囊塞回她懷裡。
「白朔那邊,本將會交代。」
老葉抬起頭。
「副將要撤我的職?」
「先養病。」
「養到何時?」
「等你想起自己是誰。」
王元轉身往高台走。
「或等你徹底忘乾淨。」
孫慶抱著木刀跟上。
經過葉靈兒身邊時,他用肩膀撞了撞她藥筐。
「好好照顧。」
「別讓百夫長夜裡亂跑。」
人散後,羅青蹲到老葉旁邊。
「百夫長,你方才那幾下演得像。」
老葉低頭擦刀。
「少講。」
孟鐵牛將盾牌扛回肩上。
「王元信了?」
「信沒信,不重要。」
葉靈兒將水囊遞給老葉。
「他要白朔停藥。」
「白朔會停?」
「會。」
老葉接過水囊。
「那我呢?」
葉靈兒壓低帽檐。
「你繼續喝。」
夜裡,白朔送來一碗藥。
藥湯黑沉,味道比白日更苦。
老葉坐在榻上,手邊放著一張粗紙。
紙上畫著幾條歪線,像孩子亂塗的。
葉靈兒湊過去。
「這是什麼?」
老葉將紙翻過去。
「記不清。」
「你畫的。」
「嗯。」
「畫的誰?」
老葉指腹壓著紙角。
「一個小姑娘。」
葉靈兒沒動。
帳里炭火燒得輕,木榻旁那盞油燈把紙邊照出一層黃。
「多大?」
「四五歲。」
「長什麼樣?」
「臉圓。」
老葉停了一會。
「頭上扎了兩個小揪。」
葉靈兒把藥碗端到他面前。
「先喝。」
老葉沒有接。
「我是不是見過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