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不是見過你？」
葉靈兒端著藥碗，碗沿燙得掌心發紅。
她沒往後退。
「百夫長見過俺。」
老葉的手停在半空。
「何時？」
「火頭營送飯那回。」
「不是那回。」
帳外有士兵踩雪經過，腳步拖得長。
老葉將那張畫紙攤開，指向紙上的兩個小揪。
「我夢見她蹲在院裡。」
「院裡有棵棗樹，樹下有個木馬。」
葉靈兒將藥碗放到桌上。
「夢裡的人，未必是真的。」
「她哭。」
「孩子都愛哭。」
「她不肯吃藥。」
葉靈兒的指尖碰到藥筐皮帶，又縮回去。
老葉把紙折起來。
「她叫靈兒。」
白朔從帳外進來，肩頭落著新雪。
他將一包藥材放到案上。
「老葉，喝藥。」
老葉沒動。
「白軍醫。」
「嗯。」
「我以前有個女兒？」
白朔拆藥包的手慢了一下。
「你以前什麼都有。」
「你知道？」
「知道的人不少。」
「為何沒人告訴我？」
「告訴你，能讓你多活一天？」
老葉將紙團握進掌心。
「那她還活著嗎？」
白朔往藥罐里添水。
「活不活著，得你自己找。」
葉靈兒提起藥筐。
「俺先走了。」
老葉喊住她。
「葉小靈。」
「百夫長。」
「你為何不敢聽？」
葉靈兒背對著他，簾外的風把她衣角吹起一小片。
「俺怕你認錯。」
「若我沒認錯呢？」
「那就等你記得更多。」
她走出軍醫帳，沒有回火頭營。
空間裡那隻小木馬，壓在倉房最里側。
前世她逃命時，什麼都沒留下。
今生空間初醒，她在葉家破院的雜物堆里翻到它，木馬腿斷了一條，身上還沾著多年舊灰。
爹爹出征前，坐在棗樹下刻了三日。
她那時騎著木馬滿院跑，阿寶還沒出生，娘親站在灶房門口，嘴裡罵著葉戰手笨，手裡卻捧著一碗熱湯。
葉靈兒進了空間。
靈田邊的菜苗已經冒出新芽，泉水在石槽里輕輕流著。
她從倉房取出木馬。
木頭被她擦過，舊痕還在。
馬腹底下刻著兩個小字。
靈兒。
她將木馬抱在懷裡，站了好一會。
阿寶從火頭營鑽出來，嘴裡叼著半塊肉餅。
「姐姐。」
葉靈兒把木馬藏進披風裡。
「你吃慢點。」
阿寶把肉餅咽下去。
「陳叔又罵俺了。」
「你做什麼了？」
「俺把灶邊的柴劈了。」
「柴呢？」
「劈碎了。」
葉靈兒牽住他。
「去看百夫長。」
阿寶眼睛亮起來。
「看爹爹？」
「先不許喊。」
「為什麼？」
「他頭疼。」
阿寶將擀麵杖塞進腰帶。
「俺不喊，俺給他看木馬。」
葉靈兒腳步停下。
「你看見了？」
「姐姐衣裳里有。」
阿寶湊近她披風。
「這是姐姐以前的。」
「你記得？」
「俺沒見過。」
阿寶撓撓頭。
「可俺知道。」
葉靈兒沒有再追。
軍醫帳里，老葉坐在榻邊削木頭。
白朔不在。
他手邊擺著一把小刀，一截乾枯柳枝已經被削出馬頭。
只是馬頭歪著，耳朵也削偏了。
阿寶扒著帳簾，先探進半顆腦袋。
「百夫長。」
老葉將小刀放下。
「進來。」
阿寶跑進去，腳踝還綁著布，跑快了便一瘸一拐。
葉靈兒跟在後頭，將藥筐放到桌角。
「白軍醫讓你歇著。」
「手沒傷。」
「頭傷了。」
「削木頭不用腦子。」
阿寶趴到木榻邊，盯著那隻歪馬頭。
「這個不好看。」
老葉的手停住。
「你會？」
「俺爹爹會。」
帳里靜下來。
葉靈兒將披風解開。
木馬露出一角。
老葉的呼吸亂了半拍。
「那是什麼？」
「路上撿的。」
「撿的？」
「嗯。」
葉靈兒把木馬放到榻上。
「俺看著舊，想拿來給阿寶玩。」
阿寶伸手要碰。
老葉先拿起來。
木馬腿斷過，被人用細木釘接好，馬背被小孩子磨得發亮。
他翻過木馬。
馬腹朝上。
刻字落進他眼裡。
靈兒。
老葉的手指壓在那兩個字上，指腹來回蹭過刻痕。
「誰刻的？」
葉靈兒沒有立刻回。
帳外風聲穿過旗杆，遠處有人喊著搬糧。
「俺不知道。」
「這不是路上能撿到的東西。」
「俺撿到了。」
「葉小靈。」
老葉抬起頭。
「你當我傻？」
葉靈兒將藥包一份份擺開。
「百夫長今日頭疼，別亂動氣。」
「我刻過。」
阿寶坐到榻邊，小腿晃了晃。
「爹爹刻的。」
老葉按住太陽穴。
木馬從掌中滑下去，砸在被褥上。
他臉上沒有血色，額角那道舊疤繃得發紅。
葉靈兒撲過去，先把木馬收進懷裡。
「白朔！」
帳外沒人。
老葉抓住她手腕。
力道重得讓她動不了。
「棗樹。」
葉靈兒抿著唇。
「院門口有塊石頭。」
老葉額上全是汗。
「石頭下面埋了兩顆糖。」
「你怕娘親發現。」
「她拿掃帚追我。」
葉靈兒的眼眶發熱。
老葉的手沒松。
「你騎在木馬上。」
「你摔下來，膝蓋破了。」
「我抱你去找白大夫。」
阿寶湊近些。
「爹爹還給姐姐糖。」
老葉望著阿寶。
「你是誰？」
「俺阿寶。」
「阿寶……」
他念得很慢。
葉靈兒將手腕抽出來，倒了一點靈泉水進茶盞。
「喝。」
老葉沒接。
「你是靈兒？」
帳簾被人掀開。
馬驍滿身雪沫，手裡攥著一面黑旗。
「老葉！」
老葉撐著榻沿要起。
「何事？」
「北邊急報。」
馬驍將黑旗塞到桌上。
「斥候在雪嶺外發現北狄騎兵，人數不多，行蹤不對。」
白朔也跟著進來，見老葉臉色不對，先將人按回榻上。
「你又動頭了？」
老葉推開他的手。
「先鋒營何時出哨？」
「半刻後。」
「俺去。」
白朔將藥碗端到他面前。
「你去送命？」
「北狄兵出現在雪嶺，不會是送羊。」
馬驍朝葉靈兒望了一眼。
「王元已下令，老葉帶一隊人出哨。」
葉靈兒將木馬塞回披風。
「俺和阿寶也去。」
馬驍臉上壓著雪水。
「你們留營。」
「俺是百夫長小隊的人。」
「出哨不是搬糧。」
「俺能帶藥。」
「俺能帶擀麵杖。」
阿寶舉起腰間那根木棍。
白朔把阿寶的手按下去。
「你腳傷沒好。」
「俺坐馬。」
馬驍還要攔，老葉已經披上外襖。
他抓起木刀，走到葉靈兒面前。
「木馬留下。」
葉靈兒抱緊披風。
「為何？」
「回來後，你告訴我從哪撿的。」
帳外軍鼓連響三聲。
老葉掀開帳簾。
「葉小靈。」
「嗯。」
「跟緊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