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緊我。」
老葉出了軍醫帳,刀鞘壓在腰側,步子還帶著幾分虛浮。
葉靈兒抱緊藥筐,阿寶拄著擀麵杖跟在她身邊,腳上的傷布外頭又套了一層舊襪。
馬驍已經在營門前點齊人手。
羅青背著弓,箭囊里插滿羽箭。
孟鐵牛扛著圓盾,肩上還掛著兩隻水囊。
周硯抱著一卷皮地圖,鼻尖凍得發紅,紙卷卻護得嚴實。
「老葉,出哨十五人。」
馬驍將韁繩遞過去。
「雪嶺外頭有蹄印,斥候沒敢追太深。」
老葉接過韁繩,先摸了摸馬頸。
「誰發現的?」
「趙鷹。」
羅青往隊伍後頭指了指。
趙鷹裹著灰披風,左邊耳朵凍得發紫。
「半個時辰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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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狄人沒走主道,繞過了廢狼坡,往絕北坡那邊去了。」
絕北坡三個字落下來,周硯抱地圖的手緊了緊。
葉靈兒將藥筐挪到身前。
「絕北坡離舊哨所不遠。」
趙鷹點頭。
「俺也覺得怪。」
「那邊雪深,沒糧道,沒水源,北狄人冬日不會往那兒跑。」
老葉翻身上馬。
「他們想讓我們追。」
馬驍將刀背壓進雪裡。
「俺也是這般想。」
「可不追,邊城外頭多一隊北狄探子,後頭的百姓睡不安穩。」
葉靈兒朝阿寶伸出手。
「你跟孟大哥一匹馬。」
阿寶抱著擀麵杖沒動。
「俺跟姐姐。」
「姐姐騎馬快。」
「俺也快。」
孟鐵牛彎腰,將阿寶抱上馬背。
「你坐俺前頭。」
「俺若掉下去呢?」
「俺拿肚子接著你。」
阿寶拍了拍孟鐵牛的肚皮。
「孟大哥肚子硬。」
羅青沒忍住笑了一聲。
馬驍踢了踢他的靴尖。
「笑什麼,出營。」
營門緩緩打開。
風從雪原里灌進來,颳得人臉生疼。
葉靈兒騎在一匹矮馬上,藥筐掛在鞍側,裡頭裝著尋常草藥,真正的熱水和乾糧,早已放進空間倉房。
阿寶回頭朝她揮手。
「姐姐,俺沒哭。」
「嗯。」
「俺也沒怕。」
「嗯。」
「俺會保護姐姐。」
葉靈兒摸了摸他凍紅的耳朵。
「先坐穩。」
隊伍出了北門,馬蹄踩進積雪。
剛開始還有軍道,走出兩里,雪便漫過馬腿。
趙鷹在前頭尋路,手裡舉著一根細木棍,每走幾步便往雪裡扎一下。
羅青湊到葉靈兒馬邊。
「葉小靈,你真帶藥了?」
「帶了。」
「俺聽孟大哥講,你能煮出不苦的藥。」
「藥都苦。」
羅青縮了縮脖子。
「俺最怕喝藥。」
阿寶從前頭探過腦袋。
「俺不怕。」
「你那是喝藥嗎?」
羅青朝他比了比。
「你一口一碗,喝完還找糖。」
「白叔給糖。」
「白軍醫給你,是怕你哭。」
阿寶抱住孟鐵牛的腰。
「俺不哭。」
孟鐵牛拍了拍他的小手。
「對,咱阿寶不哭。」
老葉在前頭抬了抬手。
隊伍停下。
雪嶺下橫著一片低矮灌木,枝頭壓滿雪。
趙鷹蹲在一處雪坑邊,手裡捏著半截黑色毛繩。
「北狄人的馬繩。」
馬驍下馬,接過毛繩聞了聞。
「新斷的。」
周硯翻開地圖。
「此地往北,正是絕北坡。」
老葉沒有看地圖。
他走到雪坑前,靴底撥開浮雪。
雪底露出幾粒發黑的馬糞。
趙鷹伸手要碰,被他攔下。
「別碰。」
「百夫長?」
「太熱。」
趙鷹愣了愣。
孟鐵牛翻身下馬,摸出匕首挑開雪層。
馬糞里還帶著熱氣。
「剛過去。」
羅青往前方望去。
雪原空蕩蕩的,連只鳥都沒有。
「俺也去追不追?」
老葉沒立刻開口。
他抽出刀,用刀尖在雪上劃出幾道線。
「北狄人十騎。」
趙鷹蹲在旁邊。
「俺數到十二匹蹄印。」
「有兩匹來回踩過。」
老葉將刀尖移到東側。
「他們故意留印。」
馬驍的手落在刀柄上。
「引咱們進絕北坡?」
「絕北坡地勢低,三面有坡。」
周硯翻得更快。
「舊圖上,此地曾有一處廢哨所。」
葉靈兒聽見舊哨所三個字,指尖壓緊韁繩。
前世她沒來過這裡。
可白朔提過北河伏擊,韓叔提過絕北坡戰報。
葉戰出事前,最後一次帶兵巡查的地方,就是絕北坡。
老葉抬起頭。
「改道。」
趙鷹有些遲疑。
「北狄人往北。」
「咱們往東。」
「可若他們回頭入關?」
「他們不敢。」
老葉將刀收回鞘中。
「十騎人,不夠破邊城。」
馬驍翻身上馬。
「聽百夫長的,往東。」
羅青牽著馬靠近。
「東邊是舊哨所?」
「嗯。」
葉靈兒從空間裡取出兩個油紙包,塞進羅青懷裡。
「拿著。」
羅青低頭摸了摸。
「什麼?」
「肉餅。」
「哪來的?」
「陳叔塞的。」
羅青眼睛亮了。
「俺也去就知道,跟著你有口福。」
孟鐵牛在後頭咳了一聲。
「俺的呢?」
葉靈兒又取出兩包。
「都有。」
阿寶拍著手。
「俺也有。」
「你那份留著。」
「俺餓了。」
「才出營多久。」
阿寶捂住肚子。
「它餓。」
馬驍回頭,手裡也多了一個肉餅。
「俺吃半個。」
阿寶立刻伸出手。
「馬叔真好。」
「少拍馬屁。」
阿寶咬了一大口,臉頰塞得鼓鼓的。
雪路難行,隊伍繞過一段石坡,前頭出現半截塌牆。
牆上插著一根斷旗杆,旗面早爛沒了,只余幾縷黑布纏在杆上。
趙鷹勒住馬。
「舊哨所。」
老葉先下馬。
他站在塌牆前,沒往裡進。
牆根埋著一塊殘破木牌,木牌上還有鎮北軍的火紋。
羅青跳下馬,將雪扒開。
「這牌子至少三年了。」
周硯蹲到旁邊,指腹擦過木牌邊緣。
「是先鋒營舊制。」
「如今營牌已經改成雲紋。」
馬驍走進哨所。
裡頭只剩半間屋頂,地面堆著雪,牆角散著幾根發黑的骨頭。
葉靈兒沒有進去。
她聞見一股陳舊的鐵腥味。
阿寶從孟鐵牛懷裡滑下來,拄著擀麵杖走到牆邊。
「姐姐。」
「怎麼了?」
「這裡不好。」
「哪裡不好?」
阿寶指向塌牆後頭。
「那邊有壞人的味道。」
趙鷹立刻握緊弓。
「北狄人來過?」
阿寶皺著鼻子。
「不是新味道。」
老葉緩步走過去。
牆後有一道窄縫,縫裡卡著半塊爛布。
他伸手去取,手碰到布邊時,額角的舊疤泛出紅。
馬驍扶住他。
「老葉。」
「別碰我。」
老葉將爛布抽出來。
布上繡著半個葉字。
葉靈兒的呼吸亂了一拍。
那是鎮北軍先鋒營的披風角。
而且,是葉戰舊部常穿的深灰披風。
周硯接過布,翻到背面。
布角沾著干黑的痕跡。
「血。」
羅青往哨所外頭看。
「俺去周圍瞧瞧。」
「俺也去。」
孟鐵牛背起盾牌。
老葉抬手。
「二人一組,不許離開百步。」
馬驍將羅青和趙鷹分到一處。
孟鐵牛帶著阿寶留在葉靈兒身邊。
周硯抱著地圖,繞去殘牆後頭。
沒過多久,周硯停住了。
他站在一面塌了一半的土牆前,手裡的地圖落到雪裡。
「馬校尉。」
馬驍快步過去。
「發現什麼?」
周硯伸出手,指著牆縫。
縫裡露出一角木頭。
木頭上有乾涸的紅色。
老葉走近兩步,手掌按上土牆。
「這裡有人留過東西。」
葉靈兒盯著那處牆縫,空間裡的石碑忽然輕輕震了一下。
她知道。
牆後藏著的,絕不會只是廢木。
老葉的手停在牆上。
「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