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挖。」
孟鐵牛抽出短刀，先將牆縫周圍的凍土一點點剝開。
雪水混著泥，順著刀背往下淌。
阿寶蹲在旁邊，擀麵杖杵進雪裡。
「俺也能挖。」
「你挖什麼。」
孟鐵牛把他往後撥。
「這牆要塌。」
阿寶不肯走。
「俺給姐姐守著。」
葉靈兒站在斷牆外側，手心貼著藥筐。
空間石碑還在發熱。
熱意從掌紋一路竄到腕上。
牆縫裡卡著一塊長木板，木板邊沿被凍土壓住，露出的地方全是黑紅色印子。
周硯跪在雪地里，拿袖口擦了兩下。
「這上頭有字。」
馬驍俯下身。
「能認嗎？」
「得取出來。」
老葉沒有動。
他站在塌牆前，肩膀繃著，手背上浮著幾道舊傷。
趙鷹從外圍回來，雪沫落滿肩頭。
「百夫長，西北坡有新蹄印。」
「十騎，沒走遠。」
羅青跟在後頭，鞋底沾著枯草。
「俺還發現兩處腳印。」
「北狄人停過。」
馬驍朝老葉靠近。
「這裡不能久留。」
「木板帶走。」
老葉的手壓上牆磚。
孟鐵牛加快動作。
土牆掉下一塊泥，木板露出半截。
葉靈兒借著牆壁遮掩，將手伸進藥筐。
空間能收視線里的死物。
只要再露出一點。
再一點。
阿寶忽然扯住她衣角。
「姐姐。」
「嗯？」
「爹爹頭又疼。」
老葉已經蹲下去，掌心撐著雪地。
他的額頭壓得很低，嘴裡翻來覆去只有幾個字。
「糧道。」
「北河。」
「圖錯了。」
馬驍立刻將人扶住。
「老葉，別想。」
「東坡有糧。」
老葉抓住馬驍手腕。
「讓陳四帶人過去。」
馬驍沒有掙開。
「陳四是誰？」
「陳四。」
老葉的手越收越緊。
「帶十人守糧道。」
「別讓王元碰圖。」
周硯站在旁邊，臉色變了。
「陳四是葉將軍親兵。」
葉靈兒抬起頭。
「他人呢？」
周硯蹲下去，將木板周圍的土扒開。
「三年前北河一戰後，陳四失蹤。」
「軍冊記的是戰死。」
老葉鬆開馬驍，指腹抓起一把雪往額角按。
「他沒死。」
「他在這裡。」
「他留了東西。」
孟鐵牛終於把木板抽了出來。
木板不大，半臂長，邊緣有被火燒過的痕跡。
上頭的字歪歪扭扭，紅褐色的血跡干在木紋里。
周硯湊過去，嘴唇動了動。
「王誤軍，糧斷，圖假。」
羅青聽不明白。
「啥意思？」
周硯指著第一個字。
「王，是王元。」
「誤軍，是他誤導葉將軍。」
「糧斷，糧道被人斷了。」
「圖假，是邊防圖有假。」
孟鐵牛把盾牌砸進雪裡。
「俺就知道，王元那狗東西有鬼。」
馬驍橫過去。
「閉嘴。」
「這地方有北狄探子。」
孟鐵牛往遠處吐了口唾沫。
「俺忍三年了。」
老葉將木板拿過去。
血字貼在他掌中。
他盯著那四個字，呼吸越來越亂。
葉靈兒走到他身邊。
「百夫長。」
老葉沒有應。
雪地里起了風，殘牆上的破布被吹得啪啪作響。
「北河那夜。」
老葉終於開口。
「王元帶圖來找我。」
馬驍蹲在他面前。
「你記起什麼了？」
「他講北狄主力在西坡。」
老葉的指腹停在圖假二字上。
「我帶先鋒營往西。」
「西坡沒人。」
「等我們入谷，北狄騎兵從東口出來。」
周硯手裡的地圖掉在雪裡。
「東口本該有糧道。」
「糧道沒了。」
老葉抬起臉，雪粒落在他睫毛上。
「陳四派人送信。」
「信沒到。」
「第三日，軍中傳來消息。」
「糧車翻進雪溝。」
馬驍的嘴裡發苦。
「所以你們被困在北河。」
「斷糧，斷水，退路也讓人封了。」
「王元呢？」
老葉沉默了片刻。
「他帶著後軍。」
「他說去接應。」
「後來，他沒回來。」
羅青攥緊弓身。
「俺聽俺爹講過。」
「北河那戰死了幾百人。」
「朝廷戰報寫葉將軍通敵。」
「原來都是假的。」
葉靈兒接過木板。
血跡已經干透，木紋里卻還藏著當年的急迫。
陳四若活著，未必會只留下一塊木板。
舊哨所里一定還有東西。
可北狄人刻意把他們引到絕北坡。
王元又為什麼偏偏這時派老葉出哨。
她將木板翻過來。
背面有一處淺淺的刻痕。
三橫，一豎。
像個未寫完的字。
周硯湊近。
「這是軍中暗號。」
「什麼意思？」
「舊制里，三橫一豎，是藏字。」
周硯從懷裡拿出炭筆，在雪上畫出一個簡圖。
「哨所留信分三層。」
「血字給活人看。」
「藏字給自己人找。」
「若有第二層證據，必在附近三十步內。」
馬驍站起身。
「搜。」
趙鷹抬手攔住。
「有人來了。」
遠處傳來馬蹄聲。
不急。
卻正朝舊哨所過來。
羅青搭箭。
「北狄人？」
趙鷹伏在雪坡後頭聽了聽。
「鎮北軍的馬。」
孟鐵牛朝老葉身前挪了一步。
「王元的人？」
馬驍將木板塞進葉靈兒懷裡。
「收好。」
葉靈兒手指落在木板邊緣。
「俺也去知道。」
馬蹄聲越來越近。
一名傳令兵從雪坡後衝出來，身後跟著四名中軍親兵。
領頭那人穿著青黑棉甲，腰間掛著王元副將令。
他勒住馬，先掃過地上的殘牆，又掃過老葉。
「馬校尉。」
「副將有令，命你等即刻回營。」
馬驍沒動。
「我們還在巡邊。」
傳令兵從懷裡取出令牌。
「副將得知舊哨所有異，擔心諸位誤碰敵方陷阱。」
「所有發現，交中軍處置。」
周硯的手覆在地圖上。
「副將怎知舊哨所有異？」
傳令兵咧了咧嘴。
「軍中斥候傳報。」
「周書記官，這也要記在冊上？」
葉靈兒抱著藥筐，木板壓在裡頭。
傳令兵的目光落下來。
「葉小靈。」
「你筐里裝的什麼？」
「藥。」
「打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