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開。」
傳令兵的馬鞭垂在靴邊,鞭梢沾著雪水。
他身後四名親兵散開半步,手都搭在腰刀上。
葉靈兒抱著藥筐,沒有立刻掀蓋。
「軍爺,藥筐里都是草根和藥渣,翻亂了,百夫長夜裡該沒藥喝了。」
傳令兵朝前一步。
「副將的令,比你這點草根值錢。」
馬驍擋在前頭,肩甲上全是雪。
「一個孩子的藥筐,也值得中軍親自搜?」
「馬校尉這是要違令?」
「我只問一句。」
馬驍掌心壓著刀鞘。
「副將傳令讓我們回營,還是傳令讓你來搜人?」
傳令兵咧開嘴,露出兩顆發黃的牙。
「舊哨所是險地,敵軍可能留了毒物和暗記,副將怕諸位誤帶東西回營。」
「怕我們帶東西回營?」
周硯從雪裡拾起地圖,紙角沾了泥。
「還是怕我們帶對東西回營?」
親兵往前挪了半步。
羅青把弓橫在身前。
「周書記官,嘴巴放乾淨些。」
「俺嘴巴一向乾淨。」
周硯將地圖捲起,塞回懷裡。
「倒是各位來得巧,木板才挖出來,副將的令就到了。」
傳令兵的臉皮抽了抽。
「周硯,你一個書記官,也想教中軍做事?」
「俺不敢。」
周硯低頭拍掉袖口的雪。
「只是軍規里寫著,巡邊所得,先由帶隊校尉核驗,再錄入軍冊,最後移交中軍。」
「如今馬校尉就在這兒。」
「你越過校尉搜筐,俺得記一筆。」
馬驍伸出手。
「令牌給我。」
傳令兵沒遞。
「副將的令,馬校尉還要驗?」
「軍中規矩,誰都要驗。」
雪原上只剩馬鼻噴出的白氣。
葉靈兒蹲下身,掀開藥筐蓋子。
最上頭是曬乾的艾葉,下面壓著幾包金創藥,還有半截被雪浸濕的麻布。
那塊帶血木板,已經收進空間。
牆皮卻還留在筐底。
她故意將一片沾血的碎土壓在草藥里。
傳令兵俯身翻了兩下,手指碰到那片牆皮,臉上露出嫌棄。
「這是什麼?」
「百夫長方才頭疼,扶牆時蹭下來的。」
葉靈兒把藥包攏好。
「軍爺若怕有毒,俺回營後煮了給他喝。」
「給他喝?」
孫慶的聲音從雪坡後飄過來。
人還沒到,笑聲先落進了舊哨所。
「葉小靈,你這張嘴,倒比軍醫帳里的藥還苦。」
葉靈兒將筐蓋扣上。
孫慶騎著馬,從坡上慢悠悠下來。
他沒穿甲,只披了件厚斗篷,腰上掛著王元的親隨牌。
「副將擔心諸位安危,特地讓我過來接。」
「接人要帶四個拔刀的?」
孟鐵牛擋在阿寶身前,肩頭的圓盾壓得雪地凹下去。
「俺也去還以為,是來收屍的。」
孫慶往他身上一掃。
「孟鐵牛,你那張破嘴再動一次,俺就替副將治治你。」
「你治一個試試。」
阿寶舉起擀麵杖。
「俺打你。」
孫慶低頭瞧著他。
「小啞巴也會開口了?」
「俺不是啞巴。」
「那你喊一聲給爺聽。」
阿寶往前邁了半步。
葉靈兒拽住他棉襖後擺。
「阿寶,回來。」
「他壞。」
「壞人多了,不能見一個打一個。」
孫慶哼了一聲。
「還是你姐姐懂事。」
「她知道什麼人能惹,什麼人惹不起。」
老葉一直站在殘牆邊。
血字木板已經不在,手裡只剩一把雪。
雪化在掌紋里,混著土色往下淌。
「孫慶。」
孫慶回過頭。
「百夫長有何吩咐?」
「舊哨所是你們報給副將的?」
「斥候報的。」
「哪個斥候?」
「這俺哪記得住。」
「北邊巡哨一共十二人。」
老葉朝他走近。
「今日出營的有六人,雪嶺外的兩人已回營,剩下四人都在東哨。」
「你告訴我,是哪一個報的?」
孫慶嘴角的笑掛不住了。
「百夫長如今記性倒好。」
「有些事忘了。」
老葉的手停在刀柄上。
「有些事,忘不掉。」
馬驍往前半步。
「孫慶,令牌。」
孫慶從腰間扯下令牌,丟到他掌心。
馬驍翻過令牌。
背面有王元的私印,邊角卻沾著一塊新鮮紅漆。
和營牌上的一模一樣。
葉靈兒將那點紅漆記進心裡。
王元早就知道他們會到舊哨所。
這趟出哨,從頭到尾都是一張網。
孫慶抬了抬下巴。
「驗完了?」
「驗完了。」
馬驍將令牌拋回去。
「副將只令回營,未令搜查。」
「藥筐已翻過。」
「人也該回了。」
孫慶扯住韁繩。
「那就走吧。」
「副將還等著聽諸位在舊哨所找到了什麼。」
羅青腳下一動。
葉靈兒先開了口。
「找到了半截爛旗。」
孫慶望向她。
「就這些?」
「還有幾根骨頭。」
「舊戰場裡骨頭多,不稀奇。」
「那便好。」
孫慶扯了下嘴皮。
「俺還以為,葉小靈又要從地里挖出什麼寶貝。」
葉靈兒抱緊藥筐。
「俺若挖出寶貝,第一個請孫哥喝酒。」
「俺等著。」
回營的路比來時更難走。
孫慶的人一直落在隊尾,連阿寶回頭幾次都能瞧見他們的馬蹄。
孟鐵牛把阿寶裹在披風裡。
「別回頭。」
「俺聞見他們身上有臭味。」
「什麼臭味?」
「油,紙,還有孫哥屋裡的酒。」
葉靈兒握著韁繩,沒接話。
周硯落到她身側。
「藥筐里那塊牆皮,留著做什麼?」
「給王元一個交代。」
「他會信?」
「他不會信。」
葉靈兒將帽檐往下壓了壓。
「可他沒拿到東西,就會猜我們也沒拿到。」
周硯沉默片刻。
「木板呢?」
「在該在的地方。」
「俺能知道?」
「等回營。」
周硯沒有再追。
營門近在眼前,王元已經站在雪地里。
他身邊圍著十幾名中軍,火把插在地上,火焰被風吹得歪斜。
老葉下馬時,腳下滑了一步。
孫慶立刻笑出聲。
「百夫長這腿腳,出一趟哨都費勁。」
王元抬起手。
「孫慶,少拿傷兵取樂。」
「副將仁厚。」
孫慶低頭退開。
王元走到老葉面前。
「舊哨所可有發現?」
老葉拍掉掌心的雪。
「廢牆,舊旗,死人骨頭。」
「就這些?」
「副將想要什麼?」
「本將想要邊境太平。」
王元伸手拍了拍老葉肩頭。
「老葉,你這些日子頭傷未愈,總把舊事和眼前混在一處。」
「絕北坡荒了三年,哪來的新證據。」
馬驍的臉繃著。
「副將,舊哨所里確有先鋒營舊物。」
「先鋒營舊物?」
王元轉向眾人。
「鎮北軍守北境幾十年,哪處雪地底下沒埋過舊物?」
「若挖出一塊帶血木板,就要翻三年前的軍案,軍中還要不要打仗?」
羅青忍不住往前。
「若木板上寫著王誤軍呢?」
孫慶拔出半寸刀。
「羅青,你胡咧什麼?」
「俺沒胡咧。」
「你親眼見了?」
羅青的喉嚨動了動。
他沒見到完整木板。
只聽周硯念過血字。
王元的手落在羅青肩上。
「年輕人,守邊靠的是刀,不是幾句亂話。」
「你爹若還在,也會教你別被人挑著走。」
羅青的臉漲得通紅。
馬驍把他往後撥。
「副將,羅青失言。」
「軍棍二十。」
王元收回手。
「念他初犯,記著便罷。」
「多謝副將。」
羅青低下頭。
王元又望向老葉。
「你若真想起什麼,本將替你查。」
「可別拿一場舊敗,攪得軍心不寧。」
「葉戰當年通敵棄軍,朝廷已有定論。」
「他的舊部總愛疑神疑鬼,本將能體諒。」
馬驍的刀出了鞘。
半截寒光落在火把下。
中軍親兵同時圍上來。
葉靈兒站在老葉身邊,手指碰到他的衣角。
老葉沒有回頭。
他伸手壓住馬驍刀背。
「收刀。」
「他辱葉將軍。」
「收刀。」
馬驍手背上的青筋跳了跳。
刀歸鞘時,孫慶笑得更歡。
「馬校尉,副將寬仁,你可別不識抬舉。」
王元擺擺手。
「都散了。」
「老葉留營養傷。」
「葉小靈,小啞巴,近幾日不許擅出火頭營。」
葉靈兒抬起臉。
「副將,這是禁足?」
「這是護著你們。」
王元朝她伸出手。
「藥筐給本將。」
葉靈兒遞過去。
王元翻開筐蓋,捻起那塊殘牆皮。
牆皮上只有幹掉的血土。
他捏碎了,碎屑落進雪裡。
「收好。」
「別什麼髒東西都往營裡帶。」
「俺記住了。」
夜深後,火頭營的灶火早熄了。
葉靈兒借著送藥的由頭,繞到廢糧棚後頭。
蕭鳴雁站在陰影里,腳邊壓著一盞罩燈。
「東西帶出來了?」
葉靈兒攤開掌心。
木板從空間裡落下,血字還在。
蕭鳴雁沒有立刻接。
「王元搜過?」
「搜到一塊牆皮。」
「他會再找。」
「讓他找。」
葉靈兒將木板遞過去。
「他越找不到,越怕。」
蕭鳴雁用帕子隔著手,將木板翻到背面。
那道三橫一豎的刻痕落在燈下。
「周硯認出是藏字。」
「你認得?」
「舊軍制里,藏字要對照軍機圖冊。」
蕭鳴雁抬起頭。
「圖假二字,不只指北河那張邊防圖。」
「還可能指軍中留存的圖冊被換過。」
葉靈兒往糧棚里望了一眼。
「周硯能查?」
「他若肯拿命查,能。」
「他會肯。」
「為何?」
「他今日沒把木板的字忘掉。」
蕭鳴雁將木板裹進黑布。
「那今夜,就去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