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今夜,就去找他。」
周硯住的文書帳在軍營東側。
帳外掛著兩盞小燈,燈油燒得差不多,火苗縮在燈罩里。
葉靈兒和蕭鳴雁繞過巡夜兵,走到帳後。
裡頭還亮著。
紙頁翻動的細響,隔著帳布傳出來。
蕭鳴雁抬手在帳柱上敲了兩下。
周硯停住筆。
「誰?」
「周書記官,是俺。」
帳簾掀開一條縫。
周硯的臉露出來,額前散著幾根頭髮。
他先瞧見葉靈兒,又瞧見蕭鳴雁,手裡的筆差點掉下去。
「你們瘋了?」
「先讓我們進去。」
「王元剛下了禁令。」
「所以才來找你。」
周硯咬了咬牙,側開身子。
帳內堆滿卷宗。
舊軍檔用麻繩捆著,平碼在木箱裡,靠近火盆的地方放著幾冊新冊。
桌上還有一壺冷茶。
葉靈兒進門便聞到紙灰味。
「你在查絕北坡?」
周硯把帳簾壓緊。
「沒查。」
「桌上那本是什麼?」
「軍中值守冊。」
「值守冊翻到三年前?」
周硯抿住嘴。
蕭鳴雁將黑布包放到桌上。
「先看這個。」
布一掀開,血字露出來。
周硯的手停在半空。
「你們真帶回來了。」
「王元搜的是牆皮。」
葉靈兒搬來小凳子,踩上去趴在桌邊。
「周叔,這個藏字,到底怎麼找?」
周硯將木板翻過來。
「三橫一豎,是舊制的井字記法。」
「血字擺在明處,留給誰都能見。」
「背面這個,是讓自己人按方位找。」
「要解它,得有當年絕北坡的軍機圖。」
蕭鳴雁指尖點在圖假二字上。
「軍機圖冊放在哪裡?」
「中軍檔庫。」
周硯朝帳外望了一眼。
「鑰匙在軍需主簿手裡。」
「孫軍需死了。」
「還有副鑰。」
「誰拿著?」
「王元。」
帳里安靜了一會。
火盆里的炭塌下去,冒出一點火星。
葉靈兒將木板往周硯面前推。
「那先查你這裡有的。」
周硯坐回案前。
「這裡是文書營留檔,只能查戰報副本。」
「副本也夠。」
「未必。」
他從最下面的木箱拖出一摞舊冊,麻繩結得發硬。
「北河一戰後,朝廷要核戰損,軍中送出去兩份戰報。」
「一份走兵部,一份走戶部。」
「為何戶部也要?」
「糧餉,撫恤,軍械損耗,都得過戶部的帳。」
蕭鳴雁將油燈拉近。
「葉戰通敵的定論,記在哪一份?」
「兵部戰報里。」
「戶部副本呢?」
「按理也該有。」
周硯解開麻繩,翻出一卷捲髮黃的紙。
「可三年前那批檔,少得不對。」
葉靈兒趴在桌沿。
「少了多少?」
「北河前後七日,應該有十七卷。」
周硯一卷卷數過去。
「這裡只有十一卷。」
「缺的六卷呢?」
「軍檔不許缺。」
周硯將最後一卷攤開。
紙上只剩一行墨字。
葉戰,疑通敵,棄先鋒營於北河,罪證待核。
下方蓋著王元的副將印。
再往後,是兵部的朱印。
葉靈兒盯著罪證待核四個字。
「這不是定案。」
「對。」
周硯的手指壓在紙邊。
「這是王元最早呈報的草本。」
「後來的正本,應該附有罪證。」
蕭鳴雁接過冊子。
「這裡沒有。」
「沒有。」
「王元交上去的罪證,或許從未存在。」
周硯拿起另一捲紙。
「更怪的是,北河一戰後的軍糧帳,也斷了。」
「只剩一句,糧車遇雪崩,盡毀。」
「誰簽的?」
「孫軍需。」
「誰押運?」
「陳四。」
葉靈兒握住藥筐帶子。
陳四沒死。
血木板是他留下的。
糧車也未必毀了。
「周叔,若糧車沒翻,糧去哪了?」
周硯的筆桿在桌上滾了一圈。
「若沒翻,便有人截了糧。」
「北河外能截鎮北軍糧車的,只有兩路人。」
「北狄,或者軍中自己人。」
蕭鳴雁將那張戰報翻到背面。
紙邊有一圈淺印。
像被什麼東西壓過,又被水汽洇開。
他拿燈罩湊近。
「這紙不是軍中常用的粗麻紙。」
周硯愣了愣。
「你認得?」
「紙紋細,邊緣壓花,裡頭混了青檀皮。」
蕭鳴雁用指腹蹭過紙角。
「戶部文牒常用這種紙。」
周硯臉色發白。
「可這是軍中副本。」
「軍中副本不該用戶部紙。」
「除非它曾送去京城,被人重新謄過。」
葉靈兒將那捲紙按住。
「王元後頭還有人。」
「能動戶部的,不是尋常人。」
周硯坐著沒動。
帳外傳來巡夜梆子。
一下。
又一下。
每一聲都落得很遠。
蕭鳴雁把戰報卷好。
「你還能查到誰經手過這批紙?」
「戶部紙有暗記。」
周硯從抽屜里翻出一冊舊帳。
「每年送到邊軍的文書紙,角落都有庫號。」
「這一張的庫號被裁掉了。」
「裁掉就查不了了?」
「能查紙張批次。」
「怎麼查?」
「得去庫房。」
周硯抬起臉。
「軍中文書庫有領紙簿。」
「誰領過,何時領,領了多少,都有記。」
葉靈兒望向蕭鳴雁。
「王元會留著?」
「他若全燒了,反而更顯眼。」
蕭鳴雁將木板收進袖中。
「先查軍檔,再查領紙簿。」
周硯沒有答應。
他把手放在那摞舊冊上,指腹蹭過麻繩磨出的痕。
「你們知道被抓住是什麼下場嗎?」
「知道。」
「王元能把我寫成通敵。」
「他已經寫過一次。」
葉靈兒從空間裡取出一個油紙包,放到他桌邊。
周硯沒動。
「這是什麼?」
「肉餅。」
「你半夜闖進文書帳,就為了給我送肉餅?」
「不是。」
葉靈兒把油紙包往前推了推。
「周叔今日在雪地里,明明害怕,還是把藏字講出來。」
「俺記著。」
「你若不想查,俺也去不逼。」
「可葉戰將軍的冤案,沒人查,就一直壓在死人身上。」
周硯盯著油紙包。
「他真是你爹?」
葉靈兒垂下頭。
「俺不知道。」
「可他有個女兒,叫靈兒。」
周硯喉頭動了動。
「那你更不該查。」
「該躲得遠遠的。」
「躲過一次。」
葉靈兒將木板上的血字露出一角。
「前一世,躲到最後,阿寶沒了,爹爹也沒了。」
「這次俺不躲。」
蕭鳴雁側過身,將帳簾掀開半寸。
「有人。」
周硯立刻吹滅油燈。
帳內黑下來。
葉靈兒聽見腳步停在帳外。
孫慶的聲音隔著帳布傳進來。
「周書記官,還沒睡?」
周硯摸到案上的筆。
「在整理舊檔。」
「副將讓我來提醒你。」
孫慶笑了笑。
「舊檔霉氣重,別翻出什麼不該翻的東西。」
「什麼是不該翻的?」
「死人留下的紙,最會騙人。」
「俺只信軍冊。」
「軍冊也會咬人。」
孫慶的腳步往前挪。
「你帳里還有人?」
蕭鳴雁的手摸上匕首。
葉靈兒將油紙包塞進周硯懷裡。
周硯忽然揚聲。
「羅青,肉餅拿走。」
帳簾一掀。
羅青抱著弓鑽進來,嘴裡還嚼著東西。
「周叔,你喊俺也去?」
孫慶站在外頭,臉上笑沒了。
「你怎麼在這兒?」
「俺巡夜啊。」
羅青拍拍胸口。
「馬校尉讓俺盯著文書帳,怕有人偷軍冊。」
「孫哥來得正好。」
「俺還想問,半夜來文書帳做什麼?」
孫慶的手扣在刀柄上。
周硯點亮油燈。
「孫親隨要查我的帳。」
「俺配合。」
孫慶盯了羅青半晌。
「沒事。」
「副將怕你們熬壞身子。」
「明日還要辦正事。」
「什么正事?」
孫慶轉身往外走。
「等令吧。」
帳簾落下。
羅青把門邊的雪跺掉。
「俺來得巧不巧?」
蕭鳴雁從木箱後出來。
「馬驍讓你來的?」
「沒有。」
羅青抓抓頭。
「俺瞧見孫慶往這兒走,就跟來了。」
周硯往他手裡的肉餅瞧了一眼。
「你真在吃?」
「俺餓。」
葉靈兒將另一個油紙包塞給他。
「明日別亂跑。」
羅青接過肉餅。
「孫慶講辦正事。」
「俺總覺得不是好事。」
周硯翻開值守冊,停在一頁新墨上。
「不是好事。」
「王元已經遞了申請。」
「申請什麼?」
周硯將冊子轉過來。
上頭寫著一行軍令草稿。
命百夫長老葉率十五人,三日後探絕谷水道。
羅青的肉餅掉在地上。
「絕谷水道?」
「那地方冬天能進?」
「進得去。」
周硯把紙頁按平。
「出不出得來,誰也不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