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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章 父親的夢

2026-08-13 13:32:34 作者: 禾雲越

  「出不出得來,誰也不管。」

  周硯把軍令草稿壓回冊中,燈芯燒出一截黑花,帳外巡兵的腳步又繞了回來。

  羅青撿起肉餅,拍掉上頭的灰:「俺去找馬校尉,這令不能接。」

  「站住。」蕭鳴雁將血字木板裹好,藏進文書箱底層,「你現在去鬧,王元今晚便能換人看守老葉。」

  羅青抱著弓,鞋尖抵住帳門:「那怎麼辦,等三日後給百夫長收屍?」

  「誰給誰收屍,還沒定。」葉靈兒跳下小凳子,將藥筐背好,「俺先去軍醫帳。」

  周硯攔到她面前,袖口掃落幾張廢紙:「王元剛禁了你的足,你這會兒去見老葉,孫慶會記在帳上。」

  「俺送藥。」

  「禁足還送藥?」

  「他若不讓俺送,俺就在中軍門口哭。」葉靈兒扣好藥筐蓋子,「副將愛惜傷兵,俺替他把名聲坐實。」

  羅青將肉餅塞進懷裡:「這叫什麼?」

  「他裝仁厚,俺真拿他當仁厚。」葉靈兒掀開帳簾一角,「他若翻臉,前頭那些話便白講了。」

  周硯聽得後槽牙發酸。

  一個八歲孩子,把王元當著全營搭起來的台子踩在腳下,還要逼著王元親自扶穩。

  蕭鳴雁先一步出去,在帳外停了片刻:「東側無人,走。」

  軍醫帳里的火還亮著,藥罐架在炭爐上,苦味混著濕布味,熱氣將帳頂熏出一層水珠。

  白朔坐在矮桌後磨藥,老葉靠著木榻,膝上搭著舊披風,手中仍拿著那截沒削完的柳枝。

  「半夜還來?」白朔撥開藥包,瞧見葉靈兒身後的蕭鳴雁,「又多一個不要命的。」

  「俺送藥。」葉靈兒把藥筐放到桌邊,「百夫長今日少喝了一碗。」

  老葉將柳枝翻了個面:「俺喝過。」

  白朔把空碗推過來:「喝了半碗,剩下半碗餵地。」

  「地也有傷?」

  「地沒傷,地也不會嫌苦。」白朔往碗裡倒藥,推到老葉手邊,「喝。」

  老葉接了碗,目光落在葉靈兒的披風上:「木馬呢?」

  「收起來了。」

  「為何收?」

  「怕你搶。」

  「那是我刻的。」

  葉靈兒蹲到炭爐邊,拿木片撥了撥爐灰:「你記起名字了嗎?」

  老葉喝下一口藥,藥碗壓在膝上:「靈兒。」

  

  「還有呢?」

  「還有一個孩子。」

  阿寶從帳簾後擠進來,懷裡抱著半捆乾柴:「俺來添火。」

  白朔伸手扶住柴捆:「腳傷沒好,你抱這個做什麼?」

  「陳叔讓俺歇著,俺真沒空陪他鬧了。」阿寶把柴推到爐邊,湊到老葉面前,「另一個孩子叫什麼?」

  老葉望著他,遲遲沒接話。

  阿寶摸摸自己胸口:「百夫長,你再想想。」

  「想不起名字。」老葉將藥碗擱到榻邊,「俺只記得他出生那夜,院外下雨,屋檐漏水。」

  葉靈兒抓著木片的手往爐灰里壓了一截:「然後呢?」

  「穩婆從屋裡出來,嫌我守在門口礙事。」老葉低頭削著馬耳,「孩子哭得響,隔著兩重門都能聽見。」

  阿寶坐到榻邊,小腿沒敢亂晃:「他有俺哭得響嗎?」

  「俺沒聽過你小時候。」

  「俺小時候可響了。」阿寶拍拍肚子,「姐姐講,俺一餓,全村都能聽見。」

  葉靈兒往爐里添了塊炭:「你還記得什麼?」

  老葉削下一片木屑,木屑落進披風褶里:「屋裡有人喊,生了,是個男娃。」

  「你進去了嗎?」

  「沒有。」

  「為什麼?」

  「俺手上有血。」

  老葉攤開右手,掌紋里橫著幾條舊口子:「那日剛從山裡回來,路上遇到流寇,俺不敢碰孩子。」

  白朔磨藥的石杵磕在碗沿,碎了一小塊藥渣:「後來你洗了三遍手,還是不敢抱。」

  老葉轉向他:「你在?」

  「俺給你媳婦送過藥。」白朔將藥末掃進紙包,「孩子滿月後,你請俺喝了三壺酒,酒錢欠到第二年。」

  阿寶趕緊往前湊:「那孩子長什麼樣?」

  「皺巴巴的。」老葉將柳枝放到他掌中,「鼻子小,臉紅,哭夠了便抓住俺一根手指。」

  阿寶握住柳枝,另一隻手悄悄抓住老葉食指:「這樣嗎?」

  老葉沒有掙開:「嗯。」

  葉靈兒低頭撿爐邊的碎炭,眼前被熱氣熏得發花。

  前世阿寶出生時,她趴在窗縫外瞧過。

  爹爹站在門檻下,渾身濕透,懷裡的孩子哭得喘不上氣,他急得抱也不是,放也不是。

  娘親隔著窗罵他沒用。

  那夜的雨聲,原來他還記得。

  老葉將手指往阿寶掌心裡遞了遞:「他姐姐不喜歡他。」

  「才沒有。」阿寶急得坐直,「姐姐最喜歡俺。」

  「夢裡,她總藏吃的。」老葉靠回木榻,「她把一塊米糕藏在衣櫃底下,留了七八日,長毛了也不肯扔。」

  葉靈兒的耳朵發熱:「興許她怕餓。」

  「俺問她,她哭。」

  「你打她了?」

  「沒有。」老葉把藥碗端起來,「俺吃了。」

  白朔拿藥紙的手抖了一下:「長毛的米糕,你吃了?」

  「她不肯扔。」

  阿寶捂著嘴,肩膀一聳一聳:「百夫長,你肚子疼不疼?」

  「疼了三日。」

  葉靈兒把臉埋進藥筐,還是漏出一點笑:「你就不會背著她扔掉?」

  「她會翻灶灰找。」

  「那是怕你騙她。」

  老葉喝完餘下的藥,將空碗交給她:「她小時候吃不飽?」

  葉靈兒擦著碗沿,布巾在同一處轉了幾圈:「災年都吃不飽。」

  「俺應當留糧給她。」

  「你出征前留過。」

  「後來呢?」

  「後來……」葉靈兒把碗扣回藥筐,「有人替你管著。」

  白朔抬起臉。

  蕭鳴雁倚在帳柱旁,手裡捏著一張藥方,沒有插話。

  老葉順著她的話往下追:「管得好嗎?」

  葉靈兒扯了扯帽邊:「俺又不是她,哪知道。」

  「你方才講她怕餓。」

  「夢裡的人,都差不多。」

  「葉小靈。」老葉拿起那隻歪馬頭,指腹蹭過還沒修好的耳朵,「你每次不肯講,便亂動手裡的東西。」

  葉靈兒把布巾塞回筐中:「俺手閒。」

  「靈兒小時候也這樣。」

  「那你去找她。」

  帳內只剩藥罐里的水泡聲。

  這句話落得太快,葉靈兒自己先把頭偏到一旁。

  老葉把歪馬頭交給阿寶:「俺想找。」

  阿寶抱住木頭:「那就找啊。」

  「若她已經不認我呢?」

  「俺認你。」阿寶貼到他膝邊,「姐姐也認。」

  葉靈兒抬手捂住弟弟的嘴:「你又亂講。」

  阿寶撥開她的手:「俺沒亂講,百夫長給俺肉,還讓俺坐馬。」

  老葉望著姐弟倆,喉結滾了兩回:「若他們活著,會找我嗎?」

  「會。」葉靈兒將藥筐背到肩上,「不管你變成什麼樣,他們都在找。」

  「若俺讓他們等得太久呢?」

  「那便活久一點。」她走到榻前,把水囊塞進他手裡,「親口跟他們賠不是。」

  老葉捏住水囊口,掌心壓著舊皮繩:「俺想活著見他們。」

  帳外傳來鐵牌相撞的聲音,孫慶帶著兩名中軍親兵掀簾進來,手中托著軍令。


  「副將口諭,百夫長老葉接令。」

  白朔將藥紙推到炭爐邊,老葉撐著榻沿站直。

  孫慶展開軍令,視線從葉靈兒臉上繞過,停在老葉額角的舊疤上:「絕谷水道關係邊城側翼,副將念你熟悉北地,命你帶十五人前往探查。」

  馬驍從帳外趕來,肩甲還沒系全:「老葉傷勢未愈,俺替他去。」

  「軍令點的是老葉。」孫慶將紙遞向前,「馬校尉若想同去,可向副將另請。」

  「絕谷冬日封道,探什麼水?」

  「北狄能走,鎮北軍便能走。」

  馬驍拿過軍令,指腹摳住紙角:「十五個人探絕谷,你們連嚮導都不派?」

  孫慶退開半步,親兵將副將令擺到桌上:「百夫長老葉,三日後卯時,絕谷探路,若違令,按逃兵處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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