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卯時,絕谷探路,若違令,按逃兵處置。」
孫慶把軍令塞到老葉手裡,火漆還沒幹透,邊緣蹭下一點紅印。
馬驍一把按住紙頁:「你別接。」
「馬校尉。」孫慶將副將令收進袖中,「阻撓軍令,也要記罪。」
「記。」馬驍把軍令壓在桌上,「俺也去倒要瞧瞧,王元能寫幾個人通敵。」
孫慶挪到帳門邊:「你想跟副將對帳,明日自己去中軍帳。」
「俺也去今晚便去。」
「副將已經歇下。」
「他三更寫軍令,寫完便睡得著?」馬驍系好肩甲,刀鞘碰在桌腿上,「俺也去真沒空陪你們鬧了,讓王元出來。」
兩名親兵擋住帳口。
老葉抽出軍令,折了兩折,收入衣襟:「俺也去接。」
馬驍轉過頭:「你知道絕谷是什麼地方。」
「知道。」
「知道還接?」
「軍令上寫的是水道。」老葉拿起外襖,披到肩頭,「若北狄在谷中取水,開春便可從東側繞進邊城。」
「那也該派斥候營。」馬驍橫在榻前,「你頭傷沒好,十五個人進谷,連一日都撐不住。」
「讓開。」
「不讓。」
兩人隔著一張矮桌。
老葉沒去碰刀,只將腰帶束緊:「俺也去從軍二十年,沒讓別人替俺也去接過軍令。」
「這令是要你的命。」
「邊城外住著幾千戶人。」
「王元拿百姓堵你的嘴,你還真吃這一套?」
老葉將水囊掛上腰側:「谷中若無人,俺也去回來。」
「若有人呢?」
「查清兵力,送消息出來。」
「誰送?」馬驍抬手指著軍令,「十五個人,裡頭還要塞王元的親信,你拿誰送?」
孫慶靠在門邊,鞋尖踢開一截柴:「馬校尉,名單還沒定,你倒先替副將定了。」
「滾出去。」
「俺也去奉命傳令。」
「令傳完了。」
孫慶把手揣進袖中:「副將還要俺也去帶一句,舊案歸舊案,軍令歸軍令,別拿三年前的事誤了今日邊防。」
老葉走到他面前:「王元怕俺也去想起來?」
「副將怕你想岔。」
「俺也去若死在絕谷,他就放心了。」
孫慶的兩片嘴唇抿在一處,半晌才擠出一句:「百夫長,話不能亂講。」
「俺也去只講給你聽。」老葉替他掀開帳簾,「帶回去。」
孫慶邁出帳門,又回頭瞧了眼葉靈兒:「禁足令還在,你和小啞巴留在火頭營,別給百夫長添麻煩。」
「俺也去記住了。」葉靈兒把藥筐扣緊,「孫哥慢走。」
親兵的腳步離遠後,馬驍抓起軍令扔進炭爐。
老葉伸手夾住紙角,火苗已經燒掉半邊,王元的私印還留在另一頭。
「你留它做什麼?」馬驍踢開爐門,「等它給你收骨頭?」
「軍令要入冊。」
「俺也去不入。」周硯從帳外鑽進來,將燒焦的紙按進雪盆,「這份令,軍機處沒有正本。」
白朔抬頭:「什麼意思?」
「王元先寫草令,再逼老葉接。」周硯攤開紙頁,指向私印下面的空處,「按軍規,探查絕谷需主將籤押,還要軍機書記核定路線。」
馬驍蹲到紙邊:「他繞過你了?」
「俺也去今日才看到草稿。」周硯用布沾水,擦掉邊緣炭灰,「沒有主將印,只有副將私印。」
羅青守在門口,聞言把弓往地上一杵:「那便不去。」
「俺也去不去,王元明日補上主將印。」老葉把紙從雪盆里撈出來,「他還會換一條罪名。」
馬驍氣得來回走了兩步:「你就非去不可?」
「水道若真有北狄人,這趟便不算白走。」
「若沒有呢?」
「那便找王元要交代。」
馬驍朝他額角指了指:「你先活著回來,再談交代。」
葉靈兒一直沒插話。
父親前世便是這樣。
明知軍令里藏著問題,只要邊城百姓可能受險,他便不會退。
這份忠義救過許多人,也給了王元下手的地方。
「馬叔,同行名單能改嗎?」她把那張濕軍令鋪到桌邊,「俺也去要趙鷹,孟鐵牛,羅青。」
馬驍轉向她:「你想做什麼?」
「給百夫長挑人。」
「你不許去。」
「俺也去沒講要去。」葉靈兒掰著手指,「趙鷹識雪路,孟大哥能守窄口,羅青能傳信。」
羅青挺了挺胸:「俺也去願去。」
「不准。」馬驍將他推到後頭,「你爹只留你一根獨苗。」
「俺也去爹若活著,也不會讓我躲。」
「少拿你爹堵我。」
葉靈兒將軍令摺痕抹平:「再帶周叔。」
周硯拿筆的手滑了一下:「俺也去?」
「要有人記絕谷地形,也要有人記王元派來的親信做過什麼。」
「俺也去只會寫字。」
「會寫字便夠。」蕭鳴雁站在帳門處,肩頭帶著夜裡的雪,「死人的功勞會被奪,活人寫下的東西才有用。」
馬驍朝他招手:「你來得正好,勸勸這幾個不要命的。」
「勸不住。」
「你還沒勸。」
「老葉不會違令,葉小靈不會讓他獨自去。」蕭鳴雁走到桌前,指尖落在絕谷二字上,「能做的只有準備。」
葉靈兒背起藥筐:「俺也去回火頭營。」
阿寶追到她身邊:「俺也去也回。」
馬驍擋住姐弟:「你方才答應留營。」
「俺也去答應孫慶記住了,沒答應照辦。」
周硯揉了揉鼻樑:「這叫什麼?」
「已讀亂回。」葉靈兒鑽過馬驍手臂下方,「俺也去明日再解釋。」
火頭營後的小倉房裡,葉靈兒把門閂插好,阿寶守在草簾外,耳朵貼著門縫聽巡兵動靜。
她閃身進了空間。
倉房內的糧袋已經分成幾堆。
炒米裝進小布包,肉乾切成短條,鹽粒用油紙裹好。
十六隻水囊碼在木架下,傷藥放在外側,弩箭成捆擺在牆邊。
葉靈兒將東西一件件重新分好。
絕谷從東口入,西坡出,北側多亂石。
前世留下的軍報只提過一場雪崩,卻沒寫具體位置。
王元既然敢派父親去,谷中必有後手。
阿寶從門外探進腦袋:「姐姐,俺也去能進來嗎?」
葉靈兒把他拉進空間:「你先吃東西。」
「俺也去不餓。」
「你的肚子方才叫了。」
阿寶接過肉乾,咬了一小口:「咱們跟爹爹去嗎?」
「跟。」
「俺也去帶擀麵杖。」
「不帶。」葉靈兒從牆上取下一把短弩,「絕谷里不是灶房,木棍擋不住箭。」
阿寶摸了摸短弩:「俺也去也要。」
「你腳傷沒好。」
「俺也去能騎馬。」
「若要跑呢?」
「姐姐把俺也去收起來。」
葉靈兒把短弩放回架上:「空間不能隨便收人。」
「那俺也去藏在麻袋裡。」
「你不悶?」
「扎兩個孔。」
葉靈兒拿他沒辦法,只能把一件軟甲鋪到桌上:「先試。」
蕭鳴雁的聲音從空間外傳來:「葉小靈。」
她帶著阿寶出去,將草簾放下。
蕭鳴雁站在門內,手中拎著一隻窄木匣。
「你怎麼進來的?」
「阿寶給我開的門。」
阿寶抱著軟甲:「俺也去覺得他有用。」
葉靈兒接過木匣,裡頭放著三枚銅頭短箭和一枚黑色信符。
「這是什麼?」
「鳴沙驛的信符。」蕭鳴雁把信符翻過來,背面刻著一隻雁,「絕谷東南二十里,有一處廢驛。」
「那裡有人?」
「母族留下的暗線,只認符,不認人。」
葉靈兒將木匣推回去:「你留著。」
「俺也去同去。」
「不行。」
「絕谷地形,俺也去比你熟。」
「你在北境露面的次數已經夠多,王元盯著你。」葉靈兒合上木匣,「再靠近中軍,你的身份藏不住。」
蕭鳴雁沒接:「王元未必不知道。」
「所以更不能去。」
「那你便能去?」
「他要殺的是俺也去爹。」
「他若發現你是誰,也會殺你。」
阿寶抬起頭:「俺也去保護姐姐。」
蕭鳴雁將信符塞進葉靈兒袖袋:「三日前,鳴沙驛收過一批北狄鹽磚,送貨的人沒有往邊城走。」
葉靈兒捏住信符:「去了絕谷?」
「尚未查清。」蕭鳴雁打開木匣,讓她看短箭上的刻紋,「箭頭刻了驛站暗記,射出一支,他們便會來。」
「你調得動多少人?」
「十餘人。」
「夠送信,不夠進谷。」
「俺也去不是讓你拿他們送命。」蕭鳴雁將木匣掛到她藥筐底下,「留到退路斷時再用。」
葉靈兒摸著匣扣,沒有再推。
「你真不去?」
「你若能攔住俺也去,便不去。」
「蕭鳴雁。」
「嗯。」
「俺也去沒工夫護你。」
「俺也去也沒打算讓你護。」他推開倉門,外頭有人敲響巡夜梆子,「明日卯時赴絕谷,今夜中軍設宴送行,誰也不許缺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