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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0章:出征前夜

2026-08-13 13:32:41 作者: 禾雲越

  「明日卯時赴絕谷,今夜中軍設宴送行,誰也不許缺席。」

  蕭鳴雁留下這句話,轉身出了倉房。

  門外梆子又響了一遍,阿寶抱著軟甲坐在糧袋上,腳尖碰不到地,懷裡的甲片卻讓他捂得嚴嚴實實。

  「姐姐,送行宴有肉嗎?」

  「有。」

  「俺能吃嗎?」

  「王元請百夫長赴死,擺出來的肉多半不好咽。」

  阿寶摸摸肚皮。

  「俺替爹爹咽。」

  葉靈兒把他從糧袋上抱下來,將軟甲塞進一隻破布包。

  「宴上別亂跑,也別碰孫慶遞來的東西。」

  「他若給俺雞腿呢?」

  「先給孟大哥。」

  「孟大哥吃了會不會死?」

  

  「那便讓他先聞。」

  孟鐵牛在門外咳了一聲,粗布帘子跟著晃了兩下。

  「俺聽見了。」

  阿寶趕緊把腦袋縮到姐姐背後。

  「孟大哥鼻子好。」

  「少哄俺。」

  孟鐵牛掀簾進來,將一雙換了新底的棉靴放到地上。

  「白軍醫讓俺送來的,百夫長那雙舊靴進雪。」

  葉靈兒拿起棉靴,針腳收得粗,鞋底夾了兩層獸皮,邊沿還抹著一圈防水的油。

  「誰縫的?」

  「軍醫帳幾個傷兵拼出來的。」

  孟鐵牛拿腳撥開一隻木盆。

  「老葉在後頭擦刀,馬校尉勸不住,正拿刀背磕木樁。」

  「俺去送靴。」

  阿寶抱起布包,先往外跑了兩步,腳傷拖得身子歪了歪。

  葉靈兒追上去,將人拎回來。

  「慢點。」

  「俺不疼。」

  「你昨晚也這麼講,脫襪子時腳趾全腫了。」

  「腳趾不懂事。」

  孟鐵牛抱起阿寶。

  「俺替你管它。」

  火頭營後的避風處擺著一張矮凳,老葉坐在木樁旁,膝上橫著長刀,棉布擦過刀身,刃口積著的舊油一點點被帶下來。

  馬驍抱臂守在對面。

  「擦亮了也沒用,絕谷里真有三百北狄騎兵,你能一刀砍完?」

  「俺不砍馬。」

  「那你砍誰?」

  「先砍帶路的。」

  馬驍腳下踢起一小塊凍土。

  「王元派孫慶跟隊,你早有打算?」

  「他肯去,省得俺回來找他。」

  「俺就怕你回不來。」

  老葉將布翻了個面,繼續擦刀。

  「你留營。」

  「憑什麼?」

  「十五人已經滿了。」

  「名單誰定的?」

  「王元。」

  馬驍朝中軍方向偏了偏下巴。

  「那還叫什麼探路,直接叫押送得了。」

  葉靈兒把棉靴放到木樁邊。

  「百夫長,換鞋。」

  老葉抬起腳,舊靴底已經裂開一條口子。

  「俺有鞋。」

  「這雙能進雪。」

  「留給羅青。」

  「羅青也有。」

  葉靈兒蹲到他腳邊,將舊靴上的繩結解開。

  「你若凍傷,俺還得背藥進去,麻煩。」

  老葉任她換了一隻,另一隻腳卻踩住舊靴。

  「你不進谷。」

  「俺不去。」

  「真的?」

  「俺留在營里守灶。」


  阿寶從孟鐵牛懷裡掙下來,抱住老葉的小腿。

  「俺也守灶。」

  老葉低頭摸到他後頸,將露出來的棉領塞回去。

  「你們留營。」

  「俺聽話。」

  阿寶貼得更緊。

  「爹爹也要聽話。」

  馬驍轉過身,拿手背蹭了蹭鼻下。

  老葉的掌心停在阿寶發頂。

  「叫什麼?」

  「百夫長。」

  阿寶把臉埋進他的膝頭。

  「俺方才叫錯了。」

  「再叫一次。」

  「姐姐會捂俺嘴。」

  葉靈兒拿起水囊,借著檢查皮繩,將靈泉送進去小半囊,又添了空間裡燒過的溫水。

  「她這回不捂。」




  「爹爹。」

  老葉手裡的棉布掉在刀背上。

  他將阿寶抱到膝前,手臂圍了半圈,卻沒敢收緊。

  「俺還沒想全。」

  「沒事。」

  阿寶抓住他的腰帶。

  「俺先認。」

  葉靈兒把水囊掛到他腰側。

  「水別分給孫慶。」

  「為何?」

  「他不缺。」

  「你加了什麼?」

  「止頭疼的藥。」

  老葉捏了捏水囊,皮面還帶著溫度。

  「苦不苦?」

  「你先喝。」

  他拔開木塞,仰頭喝了一口。

  靈泉入腹,老葉按在額角的兩根手指慢慢放下。

  「甜的。」

  「那是你嘴裡藥味重。」

  「再給俺一囊。」

  「回來再給。」

  中軍帳外架起三口炭盆,席面分成兩列,王元坐在主位,面前擺著一壺熱酒。

  十五人的名單已經放在桌邊。

  老葉居首,趙鷹居次,羅青和孟鐵牛都在裡頭,周硯被列作隨軍書記。

  餘下十人里,六人來自中軍。

  孫慶也在。

  王元抬手示意眾人入席。

  「絕谷一行勞苦,本將先敬諸位。」

  老葉沒碰酒盞。

  「軍中禁酒。」

  「今夜只飲一杯。」

  「明日入谷,俺不喝。」

  王元將酒盞放回桌面。

  「老葉,你還是舊脾氣。」

  「副將記得俺舊脾氣,俺的舊事也請副將記牢。」

  席邊的親兵紛紛停箸。

  孫慶抓起酒壺,繞到老葉身側。

  「百夫長不飲酒,喝碗熱湯也成。」

  孟鐵牛伸手接走湯碗,先放到鼻下嗅了嗅。

  「羊湯里怎麼有杏仁味?」

  孫慶奪回湯碗。

  「廚子添了香料。」

  「俺在火頭營吃了兩年,沒見過拿杏仁煮羊湯。」

  葉靈兒抱著阿寶坐在末席,筷子伸進桌上的肉盤,夾了一塊放到自己碗裡。

  湯里摻了東西。

  未必能要命,卻足以讓人腹痛脫力。

  王元摩挲杯沿。

  「孫慶,把湯撤了。」

  「副將,這只是……」

  「撤。」

  孫慶端起湯碗,袖口掃過名單,紙頁跟著滑到地上。

  葉靈兒從桌下伸腳壓住紙角。

  「俺撿。」


  名單背面另寫了四個名字。

  崔六,丁伍,馮魁,許成。

  每個名字後頭都有一個小圈。

  孫慶彎腰去搶,阿寶先把紙抽走。

  「姐姐,俺撿到了。」

  葉靈兒接過名單,遞給王元。

  「副將的紙。」

  王元沒有翻面,直接壓在掌下。

  「葉小靈,近來可還習慣火頭營?」

  「習慣。」

  「若老葉回不來,你和阿寶想去何處?」

  馬驍的酒盞砸在桌上。

  「人還沒走,副將便安排後事?」

  王元拿布擦掉桌面的酒。

  「絕谷有險,本將多顧慮一層。」

  葉靈兒咬了一口肉。

  「百夫長會回來。」

  「你如此篤定?」

  「他若回不來,俺便進谷找。」

  王元將那張名單折起來。

  「憑你?」

  「還有俺。」

  阿寶舉起筷子。

  「俺力氣大。」

  席上沒人動。

  炭盆里的火燒斷一截木頭,火星落進灰里。

  王元給自己添滿酒。

  「好。」

  「本將等他回來。」

  宴散後,老葉等人回帳收拾行裝,中軍派出的六人卻被孫慶留在席後。

  葉靈兒帶著阿寶繞到帳外,借著送空碗的工夫停在背風處。

  孫慶的影子落在帳布上,手裡拿著四隻小紙包。

  「進谷以後,趙鷹不能走在前頭。」

  崔六接過紙包。

  「百夫長不肯換人怎麼辦?」

  「讓丁伍崴腳。」

  「他若留下照應呢?」

  「那便把周硯拖住。」

  紙包又少了一隻。

  「副將只要一件事。」

  「什麼?」

  「老葉能進谷,不能帶東西回來。」

  葉靈兒將空碗交給阿寶,腳下往後退了半步。

  帳內傳來王元的咳嗽。

  孫慶立刻閉了嘴。

  帘子被人掀開,王元走到火盆邊,將一張折好的紙送進火里。

  「明日卯時,開東門。」

  「絕谷里的人接到信了嗎?」

  「午後便到了。」

  葉靈兒握住阿寶的手,轉身離開中軍帳後。

  回到小倉房,她換上灰色短襖,將髮辮盤進棉帽,又在腰間纏了兩圈軟繩。

  阿寶套好軟甲,外頭罩著舊棉襖,後背鼓出一小塊。

  「姐姐,俺這樣會不會被人瞧見?」

  「少挺肚子。」

  「俺沒挺。」

  「肉乾藏哪了?」

  阿寶從衣襟里掏出兩條。

  「俺怕路上餓。」

  葉靈兒將短弩綁在小腿外側,又把鳴沙驛的信符收進袖袋。

  「跟緊俺。」

  兩人從排水溝鑽出火頭營,繞過廢馬棚,借著換崗的空隙翻過矮柵。

  營外積雪沒過腳面。

  前方立著一個人,灰斗篷落滿雪,腰間掛著那隻窄木匣。

  葉靈兒踩著雪走過去。

  「你還真來?」

  蕭鳴雁將一匹矮馬牽出樹後。

  「俺等你們半夜了,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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