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卯時赴絕谷,今夜中軍設宴送行,誰也不許缺席。」
蕭鳴雁留下這句話,轉身出了倉房。
門外梆子又響了一遍,阿寶抱著軟甲坐在糧袋上,腳尖碰不到地,懷裡的甲片卻讓他捂得嚴嚴實實。
「姐姐,送行宴有肉嗎?」
「有。」
「俺能吃嗎?」
「王元請百夫長赴死,擺出來的肉多半不好咽。」
阿寶摸摸肚皮。
「俺替爹爹咽。」
葉靈兒把他從糧袋上抱下來,將軟甲塞進一隻破布包。
「宴上別亂跑,也別碰孫慶遞來的東西。」
「他若給俺雞腿呢?」
「先給孟大哥。」
「孟大哥吃了會不會死?」
「那便讓他先聞。」
孟鐵牛在門外咳了一聲,粗布帘子跟著晃了兩下。
「俺聽見了。」
阿寶趕緊把腦袋縮到姐姐背後。
「孟大哥鼻子好。」
「少哄俺。」
孟鐵牛掀簾進來,將一雙換了新底的棉靴放到地上。
「白軍醫讓俺送來的,百夫長那雙舊靴進雪。」
葉靈兒拿起棉靴,針腳收得粗,鞋底夾了兩層獸皮,邊沿還抹著一圈防水的油。
「誰縫的?」
「軍醫帳幾個傷兵拼出來的。」
孟鐵牛拿腳撥開一隻木盆。
「老葉在後頭擦刀,馬校尉勸不住,正拿刀背磕木樁。」
「俺去送靴。」
阿寶抱起布包,先往外跑了兩步,腳傷拖得身子歪了歪。
葉靈兒追上去,將人拎回來。
「慢點。」
「俺不疼。」
「你昨晚也這麼講,脫襪子時腳趾全腫了。」
「腳趾不懂事。」
孟鐵牛抱起阿寶。
「俺替你管它。」
火頭營後的避風處擺著一張矮凳,老葉坐在木樁旁,膝上橫著長刀,棉布擦過刀身,刃口積著的舊油一點點被帶下來。
馬驍抱臂守在對面。
「擦亮了也沒用,絕谷里真有三百北狄騎兵,你能一刀砍完?」
「俺不砍馬。」
「那你砍誰?」
「先砍帶路的。」
馬驍腳下踢起一小塊凍土。
「王元派孫慶跟隊,你早有打算?」
「他肯去,省得俺回來找他。」
「俺就怕你回不來。」
老葉將布翻了個面,繼續擦刀。
「你留營。」
「憑什麼?」
「十五人已經滿了。」
「名單誰定的?」
「王元。」
馬驍朝中軍方向偏了偏下巴。
「那還叫什麼探路,直接叫押送得了。」
葉靈兒把棉靴放到木樁邊。
「百夫長,換鞋。」
老葉抬起腳,舊靴底已經裂開一條口子。
「俺有鞋。」
「這雙能進雪。」
「留給羅青。」
「羅青也有。」
葉靈兒蹲到他腳邊,將舊靴上的繩結解開。
「你若凍傷,俺還得背藥進去,麻煩。」
老葉任她換了一隻,另一隻腳卻踩住舊靴。
「你不進谷。」
「俺不去。」
「真的?」
「俺留在營里守灶。」
阿寶從孟鐵牛懷裡掙下來,抱住老葉的小腿。
「俺也守灶。」
老葉低頭摸到他後頸,將露出來的棉領塞回去。
「你們留營。」
「俺聽話。」
阿寶貼得更緊。
「爹爹也要聽話。」
馬驍轉過身,拿手背蹭了蹭鼻下。
老葉的掌心停在阿寶發頂。
「叫什麼?」
「百夫長。」
阿寶把臉埋進他的膝頭。
「俺方才叫錯了。」
「再叫一次。」
「姐姐會捂俺嘴。」
葉靈兒拿起水囊,借著檢查皮繩,將靈泉送進去小半囊,又添了空間裡燒過的溫水。
「她這回不捂。」
「爹爹。」
老葉手裡的棉布掉在刀背上。
他將阿寶抱到膝前,手臂圍了半圈,卻沒敢收緊。
「俺還沒想全。」
「沒事。」
阿寶抓住他的腰帶。
「俺先認。」
葉靈兒把水囊掛到他腰側。
「水別分給孫慶。」
「為何?」
「他不缺。」
「你加了什麼?」
「止頭疼的藥。」
老葉捏了捏水囊,皮面還帶著溫度。
「苦不苦?」
「你先喝。」
他拔開木塞,仰頭喝了一口。
靈泉入腹,老葉按在額角的兩根手指慢慢放下。
「甜的。」
「那是你嘴裡藥味重。」
「再給俺一囊。」
「回來再給。」
中軍帳外架起三口炭盆,席面分成兩列,王元坐在主位,面前擺著一壺熱酒。
十五人的名單已經放在桌邊。
老葉居首,趙鷹居次,羅青和孟鐵牛都在裡頭,周硯被列作隨軍書記。
餘下十人里,六人來自中軍。
孫慶也在。
王元抬手示意眾人入席。
「絕谷一行勞苦,本將先敬諸位。」
老葉沒碰酒盞。
「軍中禁酒。」
「今夜只飲一杯。」
「明日入谷,俺不喝。」
王元將酒盞放回桌面。
「老葉,你還是舊脾氣。」
「副將記得俺舊脾氣,俺的舊事也請副將記牢。」
席邊的親兵紛紛停箸。
孫慶抓起酒壺,繞到老葉身側。
「百夫長不飲酒,喝碗熱湯也成。」
孟鐵牛伸手接走湯碗,先放到鼻下嗅了嗅。
「羊湯里怎麼有杏仁味?」
孫慶奪回湯碗。
「廚子添了香料。」
「俺在火頭營吃了兩年,沒見過拿杏仁煮羊湯。」
葉靈兒抱著阿寶坐在末席,筷子伸進桌上的肉盤,夾了一塊放到自己碗裡。
湯里摻了東西。
未必能要命,卻足以讓人腹痛脫力。
王元摩挲杯沿。
「孫慶,把湯撤了。」
「副將,這只是……」
「撤。」
孫慶端起湯碗,袖口掃過名單,紙頁跟著滑到地上。
葉靈兒從桌下伸腳壓住紙角。
「俺撿。」
名單背面另寫了四個名字。
崔六,丁伍,馮魁,許成。
每個名字後頭都有一個小圈。
孫慶彎腰去搶,阿寶先把紙抽走。
「姐姐,俺撿到了。」
葉靈兒接過名單,遞給王元。
「副將的紙。」
王元沒有翻面,直接壓在掌下。
「葉小靈,近來可還習慣火頭營?」
「習慣。」
「若老葉回不來,你和阿寶想去何處?」
馬驍的酒盞砸在桌上。
「人還沒走,副將便安排後事?」
王元拿布擦掉桌面的酒。
「絕谷有險,本將多顧慮一層。」
葉靈兒咬了一口肉。
「百夫長會回來。」
「你如此篤定?」
「他若回不來,俺便進谷找。」
王元將那張名單折起來。
「憑你?」
「還有俺。」
阿寶舉起筷子。
「俺力氣大。」
席上沒人動。
炭盆里的火燒斷一截木頭,火星落進灰里。
王元給自己添滿酒。
「好。」
「本將等他回來。」
宴散後,老葉等人回帳收拾行裝,中軍派出的六人卻被孫慶留在席後。
葉靈兒帶著阿寶繞到帳外,借著送空碗的工夫停在背風處。
孫慶的影子落在帳布上,手裡拿著四隻小紙包。
「進谷以後,趙鷹不能走在前頭。」
崔六接過紙包。
「百夫長不肯換人怎麼辦?」
「讓丁伍崴腳。」
「他若留下照應呢?」
「那便把周硯拖住。」
紙包又少了一隻。
「副將只要一件事。」
「什麼?」
「老葉能進谷,不能帶東西回來。」
葉靈兒將空碗交給阿寶,腳下往後退了半步。
帳內傳來王元的咳嗽。
孫慶立刻閉了嘴。
帘子被人掀開,王元走到火盆邊,將一張折好的紙送進火里。
「明日卯時,開東門。」
「絕谷里的人接到信了嗎?」
「午後便到了。」
葉靈兒握住阿寶的手,轉身離開中軍帳後。
回到小倉房,她換上灰色短襖,將髮辮盤進棉帽,又在腰間纏了兩圈軟繩。
阿寶套好軟甲,外頭罩著舊棉襖,後背鼓出一小塊。
「姐姐,俺這樣會不會被人瞧見?」
「少挺肚子。」
「俺沒挺。」
「肉乾藏哪了?」
阿寶從衣襟里掏出兩條。
「俺怕路上餓。」
葉靈兒將短弩綁在小腿外側,又把鳴沙驛的信符收進袖袋。
「跟緊俺。」
兩人從排水溝鑽出火頭營,繞過廢馬棚,借著換崗的空隙翻過矮柵。
營外積雪沒過腳面。
前方立著一個人,灰斗篷落滿雪,腰間掛著那隻窄木匣。
葉靈兒踩著雪走過去。
「你還真來?」
蕭鳴雁將一匹矮馬牽出樹後。
「俺等你們半夜了,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