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俺等你們半夜了,走吧。」
蕭鳴雁把韁繩交給葉靈兒,自己牽出另一匹馬,鞍後綁著三卷氈毯和一捆短繩。
阿寶圍著矮馬轉了半圈。
「俺騎哪匹?」
「跟你姐姐騎。」
「俺想騎大的。」
「大的腳程快,你抓不住。」
「俺力氣大。」
蕭鳴雁踩鐙上馬。
「摔下去時,力氣大也拽不住地。」
葉靈兒把阿寶抱上鞍,自己坐到他身後。
「先去東門?」
「不能去。」
蕭鳴雁撥轉馬頭,沿營牆外側往北。
「王元今夜換了東門守兵,出去的人都要驗牌。」
「你安排的路呢?」
「北牆外有條排污溝,巡夜兵每半個時辰繞一次。」
阿寶捂住鼻子。
「臭不臭?」
「凍住了。」
「那俺能走。」
三人貼著營牆來到北側,排污溝外堆著半人高的凍土,溝口用兩根木柵攔住。
蕭鳴雁取下其中一根,木頭底部早被鋸斷,只留著外層薄皮。
葉靈兒牽馬鑽出去。
「你何時弄的?」
「昨日。」
「你昨日便料到俺要走?」
「你在軍醫帳讓老葉活久一點,便沒打算留營。」
阿寶從馬背上扭過頭。
「你偷聽姐姐講話。」
「帳里每個人都聽見了。」
「那也不行。」
「俺下回捂耳朵。」
北牆外沒有官道,凍住的河溝朝絕谷方向伸出去,積雪蓋住碎石,馬蹄落下不易留下完整印子。
走出五里,蕭鳴雁勒住馬。
「在這裡等。」
葉靈兒摸出懷裡的小沙漏。
「老葉卯時才走。」
「東門會提前開。」
「王元怕他們和別隊碰上?」
「也怕馬驍追出來。」
阿寶趴在鞍前,揪下一點凍硬的馬鬃。
「馬叔會追嗎?」
「會。」
葉靈兒把他的手攏回袖中。
「所以王元不會給他機會。」
遠處營門傳來鐵鏈拖動聲,接著是兩長一短的號角。
十餘騎出了東門。
隊伍沒有點火把,走在前頭的是趙鷹,老葉落後半個馬身,孫慶帶著六名中軍夾在隊伍中段。
孟鐵牛背著圓盾,羅青的弓囊掛在右側,周硯騎著一匹馱馬,腰後綁了裝軍冊的木匣。
阿寶朝那邊伸長脖子。
「爹爹走了。」
「再等一刻。」
「俺怕跟丟。」
「趙鷹會留記號。」
蕭鳴雁指向河溝邊的一叢枯草。
草根上綁著半截黑線,線頭朝西北。
葉靈兒翻身下馬。
「趙叔明白有人跟著?」
「他留給馬驍的。」
「俺們也能用。」
待老葉的隊伍走遠,三人才沿著黑線標記追上去。
趙鷹每隔二里留下一處記號,有時是折斷的枯枝,有時是石縫裡塞著的草莖。
天色轉白時,前方出現兩條岔路。
左側馬蹄凌亂,右側只留了三四個淺印。
葉靈兒蹲在雪邊。
「他們走哪邊?」
蕭鳴雁撥開右側一塊浮雪,底下露出被壓斷的細枝。
「右邊。」
「左邊的馬印是誰踩的?」
「孫慶讓人繞了兩圈。」
「他想誤導追兵?」
「也可能是在給後頭的人留路。」
阿寶趴在馬背上,鼻尖動了動。
「左邊有酒味。」
葉靈兒朝他靠近。
「哪種酒?」
「孫哥喝的。」
蕭鳴雁牽馬往左走了十餘步,在一塊石頭後找到半隻摔碎的酒囊。
酒水已經結冰,皮囊底下壓著一根染紅的羊毛繩。
「北狄人的記路繩。」
「孫慶丟的?」
「酒囊口有中軍烙印。」
葉靈兒將碎酒囊收入藥筐。
「這也能算證據。」
「只能證明中軍的酒囊到了這裡。」
蕭鳴雁用雪蓋住原處。
「王元會推給死人。」
「那便多找幾樣。」
他們改走右側斥候小道,避開官道上的兩處崗點。
第一處崗點藏在石坡後,兩個中軍士卒守著拒馬,專查從營里追來的騎兵。
第二處設在舊烽台下,那裡沒有鎮北軍旗,雪裡卻埋著四根絆馬索。
葉靈兒繞過繩索。
「這也是王元的人?」
「腰牌是中軍的。」
蕭鳴雁俯身檢查雪裡的腳印。
「他們只攔往絕谷去的人,不查回程。」
「馬驍若來,會被攔下。」
「他若硬闖,中軍便能扣他違令。」
阿寶從懷裡摸出肉乾,分給兩人。
「俺們不硬闖。」
葉靈兒接過肉乾。
「俺們繞。」
午前,絕谷入口出現在兩座石山之間。
山壁收得窄,最窄處只容兩匹馬並行,雪從石縫裡卷進谷口,地面留著一條被馬蹄踩實的硬路。
老葉的隊伍就在前方三里。
葉靈兒從空間取出三隻熱餅,又倒了半碗靈泉水,將驅寒藥粉攪進去。
阿寶抱著熱餅啃了一口。
「姐姐,餅還軟。」
「少掉渣。」
「掉了俺撿。」
蕭鳴雁接過藥水,只喝了一半。
「餘下的留給你。」
「俺有。」
「你一路沒喝。」
「你一路都在數?」
「你取了三次水,阿寶喝了兩次,馬喝了一次。」
葉靈兒接過碗,仰頭喝完。
「進谷以後少管俺。」
「那便別落後。」
阿寶把最後半塊餅塞進衣襟。
「俺給爹爹留。」
「到他手裡就涼了。」
「俺捂著。」
三人將馬藏進谷外一處凹地,只帶藥筐和短弩步行入谷。
蕭鳴雁把一小包灰粉撒在三人的鞋底。
「這是什麼?」
「松灰和鹽。」
「能做什麼?」
「腳印落進雪裡,半刻鐘後邊緣會塌,遠處瞧不出人數。」
阿寶抬腳踩了兩下。
「俺一隻腳能踩兩個印嗎?」
「你若橫著走,可以。」
「那俺橫著走。」
葉靈兒把他轉回來。
「老實走路。」
谷內比入口更窄,左側山壁留著數條舊水痕,右側亂石下積著凍冰。
周圍沒有樹,只有石縫中長出的矮草。
葉靈兒越往裡走,越覺得安靜。
老葉一行十幾匹馬,前後相隔不到三里,照理該能聽見馬鈴。
此處連鳥叫都沒有。
蕭鳴雁抓住她後肩的藥筐帶子。
「別往前。」
「俺也覺得不對。」
「上坡。」
三人沿右側碎石爬到半山腰,藏在一塊斜伸出來的石台後。
從這裡能瞧見下方谷道。
老葉的隊伍已經停下。
趙鷹蹲在最前頭,正在檢查地面。
孫慶騎馬靠近。
「怎麼不走了?」
「雪下有腳印。」
「絕谷常有北狄獵戶。」
「獵戶不穿鐵底靴。」
孫慶用馬鞭碰了碰雪面。
「興許是巡哨留下的。」
老葉從隊伍中段上前。
「鎮北軍沒有這種靴底紋。」
「百夫長憑一道印子便要停?」
「前頭有人。」
崔六扯住韁繩,朝兩側山壁掃了一圈。
「俺什麼都沒瞧見。」
趙鷹從雪裡夾起一小塊黑炭。
「火剛滅不久。」
孫慶朝丁伍遞了個手勢。
丁伍翻身下馬,捂住腳踝。
「百夫長,俺腳崴了。」
孟鐵牛握住盾牌邊沿。
「坐馬背上也能崴腳?」
「方才踩鐙時擰的。」
「脫靴,俺給你正骨。」
丁伍往後躲。
「不勞你。」
老葉抬手指向谷口。
「趙鷹帶兩人回查退路,羅青上右坡,周硯記下此地。」
孫慶橫馬擋住趙鷹。
「隊伍不能散。」
「你怕誰出去?」
「俺怕北狄逐個擊破。」
老葉的手落到刀柄旁。
「那你帶崔六守丁伍,其餘人隨俺上坡。」
孫慶還沒回話,谷頂飛出一群烏鴉。
黑點掠過石壁,朝谷外散開。
阿寶抓住葉靈兒的袖子,將鼻子貼在風口。
「姐姐。」
「你聞到什麼了?」
「油,馬汗,還有鐵。」
蕭鳴雁取下短弓,壓住箭尾。
「從哪邊來?」
阿寶轉向谷道前方,鼻翼連續動了幾次。
「前頭不止十個人,俺聞見好多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