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頭不止十個人,俺聞見好多鐵。」
阿寶將臉轉向北側山坡,鼻尖貼著袖口,另一隻手抓住葉靈兒的衣擺。
「還有油,在石頭上頭。」
葉靈兒順著他指的方向挪了半步,山坡中段積著厚雪,幾塊露頭的山石顏色發暗,石縫裡嵌著削過的木楔。
「那不是山石。」
蕭鳴雁把短弓架在膝前,箭尖沿山壁緩慢移動。
「上頭壓著滾石,木楔一拔,整片都會下來。」
「能砸到哪兒?」
「谷道中段。」
葉靈兒朝下方比了比,老葉一行剛好停在那片谷道里,前後都被亂石收窄,馬匹擠在一處,連掉頭都難。
「王元的人在等他們往前。」
「北狄也在等。」
蕭鳴雁將一支短箭搭上弓弦。
「右坡有兩個哨兵,左邊至少藏著二十人,谷道前方還有拒馬。」
阿寶往石台里縮了縮。
「爹爹會發現嗎?」
「已經發現了。」
下方的老葉抬起右手,趙鷹立刻伏低身子,貼著雪面往前挪,羅青則解下長弓,靠到右側石壁。
「全部下馬。」
老葉抽出長刀,刀尖點向左側。
「盾朝外,馬牽到裡頭,誰敢亂走,俺先砍誰的腿。」
崔六握著韁繩沒有動。
「百夫長,前頭連個人影都沒有,停在這裡才容易挨箭。」
「你怕挨箭,便站最外頭。」
老葉朝孟鐵牛偏了偏刀背。
「鐵牛,帶三個人護住周硯。」
「俺守著。」
孟鐵牛摘下圓盾,擋到周硯和馱馬前頭。
孫慶驅馬往前走了兩步。
「副將讓咱們查水道,眼下才進谷十幾里,百夫長總不能見著幾塊炭便不走了。」
「那你先走。」
「俺領的是隨隊令。」
「俺領的是探路令。」
老葉將刀尖抵在孫慶馬前的雪地里。
「前頭有沒有人,你去一趟便知道。」
孫慶抓緊馬鞭,馬頭被他扯向右側。
「百夫長既然不信俺,何必帶俺進谷?」
「名單是王元給的。」
老葉往後退了一步。
「你若覺得委屈,俺送你回去。」
周硯伏在盾後,筆尖落到軍冊上。
「卯時三刻,入谷十二里,中軍親隨孫慶拒探前路。」
孫慶轉向他。
「你記這個做什麼?」
「隨軍書記只管實錄。」
「北狄還沒露面,你先記自己人?」
「是不是自己人,要等出了谷再定。」
周硯將紙頁往木匣上貼緊。
「俺這冊子,一頁都不會少。」
山坡上傳來一聲鳥鳴。
趙鷹撲向旁邊的石溝。
「舉盾!」
第一排箭從左坡落下,箭頭打在盾面和石壁上,碎雪被帶起一片。
孟鐵牛將圓盾頂在肩前。
「羅青,右坡!」
「俺找不到人!」
「箭從哪來,你便往哪射!」
羅青蹲在馬腹後,拉弦朝右坡射出一箭。
崔六和丁伍卻拖著馬往谷口退,韁繩纏住後頭兩匹馬,幾匹牲口擠在一處,馬蹄接連踢翻行囊。
「退!」
崔六抬手招呼中軍幾人。
「前頭有埋伏,先退出谷!」
「誰許你退了?」
老葉橫刀攔住他的馬。
「前後受夾,留在這裡才是送命!」
「後頭還沒來人,你急什麼?」
崔六將馬往旁邊撥,試圖繞過去。
「孫親隨,副將交代過,遇伏可自行撤回!」
孫慶貼著石壁伏低身子。
「俺沒聽見。」
「你明明……」
又一排箭落下來。
崔六立刻閉嘴,翻身躲到馬後。
葉靈兒沿石台往上爬了幾尺,手掌貼住露出雪面的第一根木楔,坡後隨即傳來腳步。
「有人來拔木楔了。」
蕭鳴雁轉到她身前。
「俺攔他,你處理滾石。」
「右邊還有哨兵。」
「先殺近處的。」
「別讓屍首滾下去。」
蕭鳴雁取出銅頭短箭。
「你只有五息。」
他探出石台,箭矢掠過坡面,鑽進來人肩窩,那名北狄斥候向後栽倒,雙手在雪裡抓了兩下。
第二人剛彎腰去碰木楔,蕭鳴雁的下一箭已釘入他的脖頸。
「動手。」
葉靈兒將視線落在木楔上。
收。
第一根木楔進了空間。
坡上那排滾石向下挪了半寸,卻被後頭的橫木卡住,沒有立刻落下。
「還有三根。」
阿寶趴在她身旁,往雪下指。
「這裡一根,那邊兩根。」
「你別碰。」
「俺給姐姐刨雪。」
阿寶用短刀扒開積雪,露出壓在石縫裡的第二根楔子。
葉靈兒將它收入空間,額角隨之發脹,山坡下方傳來北狄人的吆喝,幾個人正合力推橫木。
「他們要直接推石頭。」
蕭鳴雁連射兩箭,逼得坡上的人退到岩後。
「還能收多少?」
「能瞧見的都能收,俺受不住。」
「先收最上頭三塊。」
葉靈兒扶住石台邊沿,將壓在橫木上的三塊大石送進空間。
石堆失去上方分量,橫木被推得向前滑動,剩下的碎石只滾出十幾步,便陷進坡腰積雪。
下方的孟鐵牛聽見動靜,圓盾舉過頭頂。
「上頭有石頭!」
零散石塊砸落谷道,一塊擦過崔六的馬腿,另一塊落在孫慶腳邊,砸出半尺深的坑。
原本該傾下來的整片滾石,卻沒有出現。
坡上的北狄人連著催了幾次。
「木架壞了!」
「再推!」
「推不動,石頭少了!」
老葉借著對方亂起來的工夫,長刀指向左坡。
「趙鷹帶兩人繞左,羅青壓住右邊箭手,鐵牛護中路。」
「孫慶。」
孫慶從石壁後露出半張臉。
「百夫長有何吩咐?」
「帶你的人去前頭清拒馬。」
「前頭還有伏兵。」
「俺知道。」
「那為何讓俺去?」
「你是隨隊親隨。」
老葉甩掉刀刃上的雪。
「軍令里沒寫你只管吃飯。」
孫慶朝崔六等人擺手。
「跟俺走。」
崔六沒有挪動。
「俺的馬受傷了。」
孟鐵牛一腳踢在他腿彎,將人從馬後踹出來。
「腿沒傷,走。」
「孟鐵牛,你敢打中軍的人?」
「俺還敢再打。」
老葉沒有理會兩人的拉扯,帶著趙鷹貼向左坡,北狄箭手剛露頭,刀背已經劈在對方腕上。
那人彎腰去撿短刀,趙鷹從側面撲下,將其按進雪裡。
「留活口!」
「他嘴裡有東西。」
趙鷹掐住那人的下巴,摳出一顆黑色蠟丸。
「藏毒了。」
老葉挑開蠟丸外層。
「北狄斥候不帶這種東西。」
「俺見過。」
周硯抱著木匣挪過來。
「軍中傳密信用蠟封,受俘時才吞。」
孫慶站在不遠處,腳邊躺著兩根拆下來的拒馬木。
「北狄也會用。」
周硯將蠟丸包入紙中。
「俺會記在冊里。」
「你今日記得太多,小心帶不出去。」
「孫親隨也盼著俺死在這兒?」
「俺是勸你。」
孫慶抬手擦去袖口上的雪。
「絕谷路長,抱緊你的木匣。」
剩下的北狄斥候見滾石未落,左坡又被老葉突破,紛紛往谷道深處退。
羅青連射三箭,最後一人翻過石坎,消失在前方轉角。
「追不追?」
「別追。」
老葉從地上撿起一支北狄箭。
「他們在引俺們往裡走。」
孟鐵牛清點完人手。
「兩個傷了腿,一個肩上中箭,都能走。」
老葉取下腰間水囊,遞給受傷士兵。
「先包傷口,半刻鐘後動身。」
「還往裡?」
崔六捂著膝蓋坐在雪裡。
「第一道伏擊便有三十多人,再往裡還有多少?」
「你現在想回,俺不攔。」
老葉將染血的布條繫緊。
「一個人回。」
崔六朝谷口方向瞧了一陣,沒再動。
葉靈兒伏在坡後,腦中那陣脹痛還未散去,蕭鳴雁已經收回射出去的兩支箭。
阿寶往下挪了半步。
「俺想把餅給爹爹。」
「現在不能露面。」
「他流血了。」
「不是他的血。」
蕭鳴雁用雪擦過箭頭。
「老葉沒受傷。」
「俺們什麼時候下去?」
「等他們先走。」
葉靈兒從藥筐里取出一小瓶靈泉,剛準備遞給阿寶,谷道下方的孫慶忽然繞到馱馬後頭。
他背對眾人,從腰帶里摸出一隻灰鴿。
葉靈兒立刻將瓷瓶收回袖中。
「蕭鳴雁。」
「俺瞧見了。」
孫慶將一張細紙卷進竹管,扣上腳環,灰鴿撲動翅膀飛出谷道。
陽光落在腳環邊緣,露出一枚方形小印。
葉靈兒抓住蕭鳴雁的衣袖。
「射下來,腳環上有王元的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