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射下來,腳環上有王元的印。」
蕭鳴雁起身拉弓,箭矢擦過石台邊緣,飛到灰鴿上方。
灰鴿被箭尾帶偏,翅膀亂撲幾下,撞進對面石壁的雪窩裡。
「沒射死。」
阿寶已經往前爬。
「俺去撿。」
葉靈兒抓住他的後領。
「坡上還有人。」
「鴿子要跑了。」
「它傷了翅膀。」
蕭鳴雁收起短弓,沿石台下方繞過去。
「你們留在這裡,俺取。」
「腳印會被瞧見。」
「北狄斥候剛從那邊退走,俺踩他們留下的印。」
葉靈兒把一截細繩遞給他。
「鴿子活著帶回來,腳環別拆。」
「你想留全證?」
「王元能推掉紙,卻推不掉自己的私印。」
「他會講腳環被偷。」
「那便留著孫慶放鴿子的時辰,再讓周叔對軍冊。」
蕭鳴雁踩上北狄人留下的腳印,很快繞到對面雪窩,將灰鴿裝進斗篷下方。
下方小隊已經重新出發,孫慶落在最後,接連往山坡上瞧了幾次。
崔六靠到他身旁。
「飛出去了?」
「飛出去了。」
「那邊剛才有動靜。」
「山裡的鳥。」
「俺瞧見箭了。」
孫慶抬起馬鞭敲了敲他的靴面。
「少瞧,多走。」
等隊伍轉過谷道,蕭鳴雁才回到石台後,將灰鴿放進葉靈兒懷裡。
「左翅傷了,能活。」
阿寶捧住灰鴿的腦袋。
「它啄人嗎?」
「你別捏它的嘴。」
「俺怕它喊。」
「鴿子不喊。」
葉靈兒托起鳥腿,腳環上刻著副將私印,環內還壓著一個元字,竹管封口則塗著紅蠟。
「王元軍中傳令用的是黑蠟。」
「紅蠟是北狄常用的。」
蕭鳴雁將竹管拔下。
「孫慶用王元的腳環,裝北狄的信。」
「拆開。」
細紙卷展開後,只寫了四行小字。
大景軍十六人。
入谷十二里。
糧兩日,水一日。
領隊舊傷未愈。
末尾畫著三道交疊的彎線。
阿寶伸手數了數。
「俺們明明有十五個人,他為何寫十六?」
「孫慶把自己算在外頭了。」
葉靈兒將紙卷翻到背面。
「十六人里,有父親,有周叔,有羅青,還有王元安排的六個人。」
蕭鳴雁點住末尾的三道彎線。
「這是赫連朔麾下的狼河記號。」
「你認得?」
「母族的人截過兩封。」
「能釘死王元嗎?」
「還差人證。」
葉靈兒把細紙重新卷好。
「孫慶活著,便是人證。」
「他不會跟你回營。」
「那就別讓他死。」
阿寶將灰鴿塞進自己棉襖里,只露出一個腦袋。
「俺養著它。」
「別壓死。」
「俺肚子軟。」
三人沿高處繼續尾隨,走出四里後,谷道下方出現一條凍河。
原定水源就在河灣處,趙鷹先一步下馬,用短刀鑿開冰層。
刀尖才入半寸,一股腥味便從冰縫中冒出來。
「別喝!」
趙鷹扔下短刀,將鑿開的冰塊踢遠。
「水裡有死羊。」
孟鐵牛走到河灣上游,雪下埋著幾隻開膛的羊,內臟全被塞進冰窟,周圍還撒著褐色粉末。
「俺聞見藥味。」
白朔配給隊伍的傷兵認出一點粉末。
「這是爛草根,吃了會上吐下瀉。」
周硯取出紙包,蹲到河邊收了一撮。
「原定水源被毀,時辰記下了。」
孫慶坐在馬背上。
「記了又能如何,咱們沒水,難道喝軍冊?」
「你知道這裡沒水?」
老葉站在冰窟旁,長刀橫在身前。
「俺剛知道。」
「你從入谷起,一口水都沒喝。」
「俺不渴。」
「崔六也沒喝。」
老葉朝崔六腰側點了一下。
「你們六人的水囊都是滿的。」
崔六將水囊往斗篷里藏。
「俺們省著喝,也有錯?」
羅青拔開自己的木塞,裡頭只剩兩口。
「昨夜裝水時,大家都是一囊,你們的囊為何大一圈?」
孫慶將馬撥到兩人中間。
「中軍用的是長途水囊。」
「那便分出來。」
孟鐵牛把木碗遞過去。
「俺們傷員缺水。」
「這是俺自己的。」
崔六將水囊護在懷裡。
「想喝,自己找。」
兩名受傷士卒坐在石邊,唇上已經起了干皮。
老葉伸出手。
「拿來。」
「百夫長無權搶俺的水。」
「軍中行軍,糧水統一調配。」
「副將沒給你這條令。」
老葉揪住水囊皮繩,一刀割斷,接到手中掂了掂。
「這裡只有半囊水。」
崔六撲過去搶。
「還給俺!」
老葉將水囊倒過來,囊中滾出四塊包著蠟紙的干肉和一隻小瓷瓶。
孟鐵牛撿起瓷瓶,打開聞了聞。
「蒙汗藥。」
孫慶翻身下馬。
「誰讓你帶這個?」
崔六後退兩步。
「俺不知道,俺拿錯了水囊。」
「拿錯誰的?」
「火頭營裝的。」
葉靈兒伏在高處,聽見這句便擰好藥瓶。
阿寶從她懷裡摸出一塊肉乾。
「火頭營的肉乾不是這樣的。」
「崔六想把事推給陳叔。」
「俺能下去拆穿他。」
「還不到時候。」
下方的孫慶奪過瓷瓶,朝凍河裡扔去。
「進谷要緊,別為一瓶來路不明的藥耽擱。」
周硯伸手去攔,卻只抓住一片空雪。
「你毀了物證。」
「俺去也怕有人誤食。」
「俺已經記下了。」
「隨你。」
孫慶轉回馬邊。
「水源被毀,繼續往前也無用,不如回營。」
「原來你也想回。」
老葉把崔六的水分給兩名傷員。
「第一處伏擊沒成,水源也毀了,你等不到後頭的事了?」
孫慶將韁繩纏在掌中。
「百夫長非要往自己人身上潑髒水?」
「你急著認自己人做什麼?」
趙鷹沿河床往上走了百餘步,很快返回。
「上游也被下了藥,冰下全是死牲口,周圍沒有活水。」
孟鐵牛舉起空水囊。
「再往裡走,撐不到明早。」
崔六靠到幾名中軍士卒身邊。
「百夫長領錯路,總不能讓大家陪他渴死。」
「軍令寫的是絕谷水道,俺按圖走。」
老葉從懷裡取出路線圖。
「圖是誰給的?」
眾人齊齊轉向孫慶。
孫慶踢開腳邊的碎冰。
「軍機處出的圖,蓋了副將印。」
周硯將圖接過去。
「這條河在舊圖上還有一條東支。」
「東支三年前就斷了。」
「你來過?」
「軍中誰不知道。」
「俺不知道。」
趙鷹把短刀插回鞘中。
「斥候營的舊圖裡,東支還在。」
「那是你孤陋寡聞。」
隊伍里幾名士卒交頭接耳,連原本護著老葉的人也開始檢查自己的水囊。
葉靈兒沿高坡往東挪,碎石下方有一處凹坑,坑口被冰層封住,旁邊生著一小片枯苔。
「這裡能藏水。」
蕭鳴雁俯身敲了敲冰面。
「坑太淺,最多裝三四囊。」
「夠他們今夜用。」
「水從哪來?」
「俺有。」
阿寶立刻抱住藥筐。
「俺幫姐姐擋著。」
葉靈兒取出兩隻大水壇,將清水沿冰縫灌進石坑,靈泉只摻了小半碗,免得味道與尋常雪水相差太多。
水壇空了三隻,石坑下方才漸漸漫滿。
「再撒點碎冰。」
蕭鳴雁將附近的冰碴掃進坑裡。
「腳印也要蓋。」
阿寶趴到另一側,用樹枝把雪撥回來。
「俺去叫爹爹嗎?」
「不用。」
葉靈兒將最後一隻罈子收回空間。
「趙叔會找。」
下方的趙鷹果然沒有跟著爭執,他沿著枯苔向東搜索,繞過兩塊亂石後停在凹坑前。
短刀鑿穿薄冰,清水立刻漫上來。
「這裡有水!」
孟鐵牛提著木桶跑過去。
「能喝嗎?」
趙鷹先舀了一點含在嘴裡,又吐到雪上。
「沒腥味,也沒藥。」
老葉來到石坑邊,伸手摸過新結的冰層。
「這冰太薄。」
孫慶也跟了過來。
「山縫剛滲出的水,冰薄不奇怪。」
「周圍是凍土。」
老葉撿起一塊濕透的苔蘚。
「水從哪裡滲?」
「有水便喝,百夫長還想把水審一遍?」
老葉沒有接話,只沿石坑上方掃過一圈,最後停在葉靈兒藏身的石坡。
兩人隔著積雪和亂石。
葉靈兒往後退了半步,老葉卻抬手摸向腰間那隻裝過靈泉的水囊。
阿寶貼到她耳邊。
「爹爹找到俺們了?」
老葉收回手,轉向眾人。
「裝水,半刻鐘後繼續走。」
蕭鳴雁將斗篷蓋住姐弟倆。
「別動。」
葉靈兒透過斗篷下方的縫隙,瞧見老葉在石坑邊放下一小塊未削完的柳木,木頭朝著他們所在的山坡。
那是留給後方人的記號。
阿寶捂住懷裡的灰鴿。
「姐姐,百夫長發現我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