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里起了追兵,百夫長往死口去了。」
葉靈兒從岩縫鑽出,紅煙下方已經傳來馬蹄,十餘騎沿凍河往北追,最前頭的北狄人只披皮甲,背後還綁著一卷鎮北軍的巡防圖。
「俺爹不會追假敗兵。」
「他原本不會。」
蕭鳴雁指向隊伍前方。
「崔六和丁伍已經追出去了。」
凍河另一側,崔六帶著三名中軍士卒越過老葉,嘴裡不斷催馬。
「巡防圖在那人身上,拿回來便是軍功!」
老葉橫刀擋住後隊。
「全部停下,誰再追,軍法處置。」
孫慶勒馬落在旁邊。
「百夫長,巡防圖落進北狄手裡,邊城東線便全露了。」
「那人背的圖沒有封繩。」
「興許北狄拆過了。」
「圖角是新的,雪都沒沾。」
前方傳來一聲慘叫,丁伍的馬被絆馬索掀翻,北狄人回身套住他的肩,將人拖向谷道深處。
崔六扯著韁繩往旁邊躲。
「百夫長救人!」
「俺方才讓你停。」
「丁伍是中軍的人,你不能見死不救!」
孫慶驅馬靠近老葉。
「若丁伍被俘,軍中營防也會落到北狄手裡。」
趙鷹握緊韁繩。
「前頭地勢收窄,兩邊都有舊箭孔,不能進。」
「那便讓丁伍死?」
崔六伏在石後,朝隊伍連連揮手。
「俺們是奉副將令來的,百夫長若不救,俺回營必報!」
老葉調轉馬頭。
「鐵牛護住傷員,周硯留後,趙鷹和羅青隨俺救人,進三百步便退。」
孫慶跟著撥馬。
「俺同去。」
「你留下。」
「丁伍歸俺管。」
「那你方才為何讓他追?」
孫慶握著馬鞭沒有接話,前方又傳來丁伍的呼喊。
「救俺,百夫長,救俺!」
老葉一夾馬腹,帶趙鷹和羅青衝進窄谷。
孟鐵牛將圓盾往地上一砸。
「崔六,你滿意了?」
「人是百夫長自己要救的。」
「你再多吐一個字,俺把你牙塞進冰縫。」
葉靈兒沿高處追出百餘步,死口已經露出全貌。
谷道盡頭立著一面斷崖,左右兩坡留有舊營壘,北狄弓手藏在石牆後方,底下的假敗兵拖著丁伍繼續後退。
蕭鳴雁扯住阿寶背後的藥筐。
「別下坡。」
「俺爹進去了。」
「入口還有北狄騎兵。」
阿寶扒住石邊,馬蹄從他們來時的谷道壓過,四十餘騎封住老葉退路,弓手也從兩側舊營壘中起身。
「中伏,退!」
趙鷹掉轉馬頭,第一排箭已經壓到谷底。
老葉用刀背拍開羅青的馬。
「靠右坡,棄馬進舊牆!」
羅青翻身落地,長弓連發兩箭,逼退堵在石牆缺口處的北狄人。
「百夫長,後頭也封了!」
「鐵牛還在外頭。」
「俺去接他。」
趙鷹剛衝出十餘步,孫慶帶著餘下人從谷口進來,後方騎兵也隨之收攏。
孟鐵牛護著傷員退到石牆下,圓盾上釘了六支箭。
「老葉,這回俺可沒拖後腿。」
「傷了沒有?」
「肩頭擦了一處。」
「先堵缺口。」
老葉翻過半截舊牆,長刀挑開一名追來的北狄士卒。
「趙鷹守左,羅青守右,傷員居中,活馬拉到外圈擋箭。」
周硯抱著木匣伏到牆根。
「軍冊還在。」
「人先活,冊子收好。」
「俺記了崔六違令追敵。」
崔六拖著丁伍爬進舊牆,聽見這句便撲向周硯。
「俺們都要死了,你還記這個?」
孟鐵牛掄起盾邊,將他推回牆角。
「死前也得給你記上。」
孫慶伏在缺口邊,北狄弓手沒有朝他所在的位置放箭,他挪了兩步,站到老葉身後。
「百夫長,咱們被圍了。」
「俺瞧得見。」
「方才若直接回營,也不會落到這裡。」
「是誰讓丁伍追的?」
「他自己貪功。」
丁伍扶著傷腿,嘴裡咬住一截布條。
「孫親隨,是你讓俺搶那張圖。」
孫慶回身踹中他的傷處。
「你疼糊塗了。」
丁伍抱住小腿,額頭撞在石牆上。
「你昨夜給俺們每人一包藥,還講進谷以後拖住趙鷹……」
「閉嘴!」
老葉將刀橫到孫慶胸前。
「讓他講完。」
北狄的號角再次傳來,箭雨從兩邊坡頂落下,眾人只能貼住石牆內側。
一支箭穿過牆縫,扎進傷兵的手臂。
崔六捂著腦袋往裡縮。
「都是你,百夫長非要進谷,非要查水道,這下誰也走不了!」
「軍令是王副將下的。」
羅青將箭搭回弦上。
「追敵是你先追的。」
「他若不帶隊,俺會來?」
「沒人捆你上馬。」
「俺是中軍親隨,俺能違令嗎?」
崔六抓起空水囊,摔到老葉腳邊。
「水只剩這些,糧也只夠一頓,外頭至少百餘人,你拿什麼帶大家出去?」
老葉撿起水囊,倒出最後幾滴,分給靠牆的傷員。
「俺去也帶你進來,便會帶你出去。」
「憑什麼?」
「憑俺還站著。」
孫慶扶住石牆,從箭孔往外探了探。
「北狄沒有立刻進攻,他們在等咱們斷水。」
「你清楚得很。」
「這種圍殺不難猜。」
「那便猜猜他們為何不射你。」
孫慶往牆後退去。
「百夫長莫要亂扣罪名。」
周硯從木匣中取出軍冊。
「午時二刻,孫慶身處東牆缺口,北狄三輪放箭,無一支落在其周圍。」
「你連箭落在哪也記?」
「俺還記了你放鴿子。」
孫慶抬手去奪木冊。
老葉一腳踩住他的刀鞘。
「動他一下,俺先卸你一隻手。」
石牆外傳來大景話。
「裡頭的景軍聽著,交出老葉和軍冊,其餘人可以活!」
崔六立刻靠近缺口。
「他們只要兩個人。」
孟鐵牛扯住他的腰帶,將人甩回地面。
「你再往前,俺先把你交出去。」
「你們想陪老葉死,俺不想!」
「那你出去。」
老葉讓開半步。
「俺不攔。」
崔六爬到缺口處,北狄弓手當即射下一箭,箭頭釘進他面前的土裡。
牆外再次傳來喊聲。
「只給一炷香,時辰到了,全部射死!」
葉靈兒伏在坡頂,藥筐里裝著水囊和乾糧,只要從右側滑下去,便能趕到舊牆後方。
她剛要起身,蕭鳴雁用弓梢攔住了她。
「你不能過去。」
「他們沒水。」
「牆裡有王元的人,也有十幾雙眼睛,你背著空藥筐進去,再拿出糧水,如何解釋?」
「俺去也能講在路上找到的。」
「他們一路跟著你爹,附近有沒有糧,孫慶比誰都清楚。」
葉靈兒將短弩解下來。
「那俺先解決孫慶。」
「你殺了他,密信少一個活證,王元還能反咬你爹滅口。」
「總不能讓俺守在這裡。」
「你一旦暴露空間,回營後要防的便不止王元。」
阿寶從藥筐里摸出一隻水囊,塞進自己棉襖。
「俺送,俺只拿一囊。」
「你進不去。」
「俺從石縫爬。」
「底下有弓手。」
葉靈兒將阿寶拉回身邊,沿舊牆後方掃過一圈。
石牆外有一輛翻倒多年的木車,車輪已經爛了半邊,旁邊還留著幾隻碎開的軍糧箱。
更遠處的坡縫藏在枯草後面,從高處可以繞到牆內,卻容不下人。
她把水囊重新放進藥筐。
「俺不露面。」
蕭鳴雁收回弓梢。
「你打算放在哪裡?」
「舊車下面,石縫裡面,再把營中用過的封條換上。」
「他們如何找到?」
葉靈兒拿起老葉先前留下的那塊柳木,在雪上劃出舊斥候營的藏糧記號。
「俺不送到他們手裡,俺讓他們自己找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