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住東坡,營里出了內鬼!」
傳令騎兵沿著七座氈棚來回奔走,東坡兩處出口很快架起拒馬,先前分守死口的弓手也退回來二十餘人。
葉靈兒將阿寶按進石樑下方。
「別抬頭,火把照得過來。」
「俺想瞧誰是內鬼。」
「俺們。」
阿寶往棉襖里縮了縮。
「那俺不瞧了。」
蕭鳴雁從坡邊退回來,將剛撿到的兩枚骨牌放在雪上。
「左邊是鷹部,右邊是狼河部,他們分營守糧,丟東西便會互相查。」
「赫連朔在這裡嗎?」
「主帳還沒亮王旗,他多半在前頭盯老葉。」
氈棚中央傳來馬蹄,十餘騎從死口方向折返,為首之人披著黑甲,馬鞍旁掛著三面部落令旗。
蕭鳴雁將骨牌收進袖袋。
「回來了。」
赫連朔下馬後沒有進帳,先讓人掀開糧棚,又命守衛拆掉外層糧袋。
塞滿乾草的舊麻袋滾落在地,棚前一時沒人挪步。
負責守糧的鷹部頭目跪到雪裡。
「屬下交接時,糧袋還在。」
狼河部頭目踢開一隻空袋。
「你交接時沒有拆開,憑什麼講還在?」
「糧棚一直由你的人守後門。」
「後門連著鷹部馬圈,馬繩也是你們割斷的。」
「俺們追的是景軍信鴿。」
「信鴿為何偏往你們的坡口飛?」
鷹部頭目抓起地上的乾草,轉身朝守衛砸去。
「誰換的糧袋?」
幾名守衛連連後退。
「沒人進過棚,俺們搜過兩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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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連朔抽出腰刀,刀背壓在最前方守衛肩上。
「水囊呢?」
「木架上還掛著。」
「俺要的是下面三層。」
守衛抬手指向木架,嘴唇動了幾下。
「方才還在,屬下親手數過。」
赫連朔將刀往下送,守衛跪倒在水囊架旁。
「屬下不敢偷軍水,俺全家都在鷹部,求殿下查清。」
「你全家在哪個部落,與水囊去了何處沒有關係。」
刀刃落下,血流到木架底部。
阿寶把臉埋進葉靈兒肩側。
「他為何殺自己人?」
「讓剩下的人怕。」
「殺了也找不回水。」
「所以他們會更亂。」
赫連朔讓親兵拖走屍首,又將兩名部落頭目叫到棚前。
「鷹部今晚斷水,狼河部交出一半水囊,補給前營。」
狼河部頭目按住腰側骨牌。
「俺們只剩兩日水,分出去便守不到援軍來。」
「援軍明日便到。」
「昨日軍令寫的是後日。」
赫連朔將手伸向親兵。
親兵立刻遞來一塊令牌。
「王元的信鴿已經到過,景軍沒有援兵,絕谷外的路也封了,今夜拿下老葉,明早撤營。」
鷹部頭目從雪裡抬起臉。
「那隻信鴿腳上沒有信環。」
「孫慶另有傳信法子。」
「殿下,糧水無故丟失,景軍探子又進過營,若王元的信也被換了呢?」
赫連朔將令牌砸到他腳邊。
「你在懷疑狼河密令?」
「屬下只怕有人借王元的印,把俺們引進谷。」
狼河部的人拔出彎刀。
「鷹部丟了糧,便想把罪推給王庭?」
兩邊守兵往前圍了幾步,長矛和弓背擠在糧棚之間。
赫連朔抬腳踹翻木架。
「收刀。」
無人先動。
親兵將三面令旗插到雪裡。
「殿下有令,收刀者留命,不收者按叛軍處置。」
鷹部頭目先將腰刀扔下。
狼河部的人也收回兵器,卻把剩餘水囊全部拖進自家營棚,門外安排了兩層守衛。
葉靈兒沿石樑往後退。
「他們把水集中到右營了。」
「那裡守著二十人。」
蕭鳴雁指向營地中央的木架。
「各部換防要拿令牌,方才爭執時,有六塊牌子沒收回去。」
「偷令牌?」
「換位置。」
「換完能如何?」
「鷹部的人拿到狼河牌,便能進右營領水,狼河守衛瞧見後,會認定鷹部偷水。」
葉靈兒從袖中摸出王元的銅環。
「再把這個塞進鷹部頭目的帳里。」
「王元的私印一旦落在他手中,赫連朔會以為鷹部私下接了大景的條件。」
阿寶從衣襟里掏出半塊餅。
「俺能去換牌子,守牌的人在吃飯。」
「你還想用餅換?」
「俺把餅丟遠,他會去撿。」
葉靈兒掰下一小角,重新塞回他手中。
「只丟這一點。」
阿寶掂了掂那塊餅角。
「這么小,他瞧得見嗎?」
「餓的人會瞧見。」
營內的存糧被封,守在木架旁的北狄兵已經半日沒領飯,餅角落在拒馬後方時,那人果然往四周掃了幾次。
阿寶又丟出第二小塊。
守兵把長矛靠在木架上,轉身走向拒馬。
「走。」
三人從坡後滑下,蕭鳴雁先取走鷹部的三塊骨牌,又把狼河部的木牌掛回原位。
葉靈兒摸到記名冊旁,將王元銅環塞進鷹部牌袋底部。
阿寶趴在木架下,把撿來的兩塊狼河牌塞進鷹部士卒的皮靴。
「俺還放嗎?」
「夠了。」
「這裡還有一塊。」
「留著。」
守兵撿完餅角,已經折回木架。
三人繞進馬圈,借戰馬擋住身形,從草料棚後穿向右營。
蕭鳴雁將狼河牌掛到腰側。
「待會兒俺引開門口的人,你收最外側水囊,不許進棚。」
「裡面有多少?」
「聽動靜。」
右營門口傳來木桶碰撞聲,幾名狼河士卒正在重新清點物資。
「六十八隻。」
「舊冊寫的是一百二十隻。」
「鷹部守後門時丟了五十二隻。」
「今晚誰也不許領水,連前營也停。」
葉靈兒等最後一隻木桶搬進帳內,貼著圍欄摸到後側。
十六隻備用水囊掛在木桿上,下面還壓著兩桶融開的雪水。
蕭鳴雁撿起一塊碎瓦,朝馬圈另一頭擲去。
受驚的戰馬扯斷韁繩,撞向右營門口。
「攔住馬!」
「水桶,先護水桶!」
守兵全部湧向正門。
葉靈兒將木桿上的水囊逐只收入空間,只留下兩隻空囊,又把水桶里的水收走大半。
額角傳來鈍痛,她扶住圍欄,腳下踩到一塊鷹紋骨牌。
阿寶把骨牌撿起來。
「俺放哪兒?」
「扔進空水桶。」
骨牌落入桶底,外面很快傳來喝罵。
「水又少了!」
「桶里有鷹部的牌!」
「他們剛才來過右營!」
狼河士卒提著水桶衝出帳門,徑直奔向鷹部營地。
另一邊也傳來叫嚷。
「誰把狼河牌塞進俺靴子裡?」
「王元的銅印為何在頭領帳中?」
「鷹部勾結景軍!」
「狼河栽贓,俺們沒有拿大景的印!」
兩撥人撞在糧棚前,剛收回去的彎刀再次出鞘。
赫連朔的親兵攔不住,只能點起狼煙,召前營騎兵回防。
蕭鳴雁扶住葉靈兒的手臂,把她帶回馬圈後方。
「死口只剩三十名弓手。」
「老葉今夜能動了。」
阿寶沒有跟上,他蹲在草料棚邊,鼻尖貼著一條拖痕。
「趙叔來過這裡。」
葉靈兒回頭將他拽進圍欄。
「趙鷹在舊牆裡。」
「這個是他的藥味。」
阿寶從雪裡撿起一段染血的繃帶。
「白軍醫配的傷藥,趙叔袖口上也有。」
蕭鳴雁檢查拖痕,盡頭通向營地北側。
「有人剛被拖過去,腳印只有一邊,另一條腿沒落地。」
「趙叔何時出來的?」
「老葉讓他今夜探北縫,他該是趁敵營回防時先動了。」
「他被抓了?」
「過去瞧。」
北側沒有氈棚,只有三座裝俘虜的木籠,兩名守衛提著燈,正將一個滿身是血的人拖進最里側。
那人腰間的斥候短刀已經被摘走,左耳後方卻留著趙鷹常用的黑線。
阿寶握住葉靈兒的手。
「真是趙叔。」
一名北狄老兵蹲到木籠前,用大景話盤問。
「你跟了葉戰多少年?」
趙鷹撐住籠柱,吐出嘴裡的血。
「俺不認得葉戰。」
「絕北坡送軍令的人是你,今日領路的人也是你,認不出自己的將軍?」
「牆裡只有老葉。」
北狄老兵抓起他的頭髮,讓火光照過他的臉。
「王元認不出,俺認得,那張臉換了名字,俺也認得。」
趙鷹咳了幾聲,手掌緩慢移向嘴邊,像要把什麼藏進口中。
葉靈兒按住短弩。
籠中的趙鷹卻先將那東西咽了下去,隨後貼近木欄。
「老葉就是葉戰,俺絕不會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