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葉就是葉戰,俺絕不會認錯。」
趙鷹這句話落下,守在木籠旁的北狄老兵扯住他的衣領,將他拖到欄杆前。
「這話留著見殿下,你若敢改口,俺便拆了你的腿。」
「俺既然敢認,就沒想改口。」
趙鷹嘴裡還帶著血,手臂卻撐住木欄,沒有再往下倒。
葉靈兒扣住短弩,弩尖隨著北狄老兵的腳步移動。
「他要帶趙叔去見赫連朔,俺們不能等。」
蕭鳴雁將她的弩口往下撥開。
「這一箭射出去,南邊的巡兵會封住木籠,先把人調走。」
「如何調?」
「狼河部剛丟了水,鷹部又拿著他們的骨牌,只要有人傳令,讓兩邊各押一名守衛去糧棚對質,這裡便只剩巡兵。」
阿寶摸出藏在腰間的骨牌。
「俺有狼河部的牌,方才沒放回去。」
「交給俺。」
蕭鳴雁接過骨牌,又從北狄屍兵身上取下一段皮繩,將牌子掛在腰側。
葉靈兒扯住他的衣角。
「你要進燈下?」
「這裡沒人聽得懂他們各部的口音,俺能讓守衛先亂起來。」
「你身上的景軍短弓藏不住。」
「弓給你,俺只帶刀。」
蕭鳴雁把短弓塞進她懷裡,抓了把雪抹過臉頰,又扯下肩頭的舊皮,遮住裡衣領口。
營中傳來鐵器落地的動靜,狼河部的人已經將鷹部頭目押到糧棚前,三座木籠旁只剩兩名守衛。
蕭鳴雁沿著馬槽走進燈下,用北狄話喊了一句。
「狼河營傳令,所有碰過水桶的人去糧棚驗牌,漏掉一個,守門的人替他受刑。」
左側守衛握住長矛。
「俺們奉殿下之令看守景軍斥候,誰來都不能離崗。」
蕭鳴雁摘下腰間骨牌,丟到他腳邊。
「水桶里找到鷹部牌,鷹部帳中又出了王元私印,你們兩個若不去,狼河頭領便按私通景軍處置。」
另一名守衛往糧棚方向挪了兩步。
「俺沒碰過水桶。」
「你替押送的人開過後門,記名冊上已經寫了你的號。」
「誰寫的?」
「你去糧棚便能瞧見。」
那人撿起骨牌,拉住同伴的胳膊。
「俺過去驗清,省得他們把丟水的罪扣過來。」
先前盤問趙鷹的北狄老兵卻沒有動,他把趙鷹的腰帶纏在木欄上,轉身擋住蕭鳴雁。
「你是狼河部哪一旗的人?」
蕭鳴雁把刀柄露出一角。
「殿下親兵方才才驗過牌,你還要驗?」
老兵伸手去拿骨牌。
「俺在狼河部待過,你這口音不對。」
葉靈兒的手指扣上弩機,阿寶卻抓起雪裡的石塊,投向北側馬圈。
石塊砸中木桶,桶沿落地滾了出去,拴在圍欄邊的兩匹馬扯動韁繩,撞倒了掛燈的木桿。
「馬圈有人!」
巡兵的腳步從坡後傳來,老兵顧不上再驗牌,提刀趕向木桶落地的位置。
蕭鳴雁退出燈下,朝葉靈兒招手。
「巡兵繞過來以前,先開籠底。」
三人伏到木籠後方,葉靈兒將止血布塞進欄縫。
「趙叔,把嘴裡的血擦掉,俺們帶你出去。」
趙鷹側過臉,借著燈火辨出她的輪廓。
「你怎麼進敵營了,百夫長呢?」
「他被圍在死口舊牆,俺們已經送了水藥,你先把腿挪到籠角。」
「籠門有鐵鎖,鑰匙在那個老兵腰上。」
「俺不要鑰匙。」
阿寶鑽到木籠底部,兩手抓住埋在雪中的橫木,肩背抵住籠邊。
木籠先朝一側偏斜,底下四根木樁被凍土絆住,阿寶換了位置,膝蓋頂住籠腳繼續往上托。
「阿寶,別讓木頭撞地,巡兵快到了。」
「姐姐接住趙叔,俺要翻了。」
木籠側倒在積雪上,趙鷹順著欄杆滾到邊角,兩根固定籠底的木銷從槽口脫出。
蕭鳴雁抽出木銷,抬起底板。
「趙鷹,從這裡爬。」
「俺右腿使不上力。」
「俺拖你。」
葉靈兒探進半個身子,抓住趙鷹肩後的衣料,蕭鳴雁托住他的腰,將人從籠底送了出來。
坡外已經出現巡兵的燈影。
「木籠為何倒了?」
「俘虜想逃,封住北坡!」
阿寶轉到木籠另一側,雙臂抱住橫木。
「姐姐讓開,俺把它放回去。」
「你一個人抬不穩,俺幫你。」
「這裡俺有力氣,姐姐扶趙叔。」
木籠被他推離雪地,底板重新扣回槽中,巡兵繞過馬槽時,阿寶剛把最後一根木銷塞回去。
蕭鳴雁把趙鷹藏進廢草堆,自己靠在籠門旁,抬手指向馬圈。
「方才有人從北坡翻出去,守籠的人已經追了。」
巡兵頭目舉燈照過木籠。
「景軍斥候呢?」
「押去糧棚了,殿下要親自審。」
「誰下的令?」
「狼河頭領帶來的令牌還在這裡。」
蕭鳴雁將骨牌遞過去,巡兵頭目才碰到牌面,糧棚方向便傳來喊殺,兩撥北狄士卒已經動了兵器。
「頭領被鷹部圍住了!」
一名巡兵扯住同伴。
「先去糧棚,若頭領受傷,俺們都要受罰。」
幾人朝營中跑去,最後那人仍回頭照了照木籠,卻被前面的同伴罵著拉走。
葉靈兒掀開廢草,趙鷹的右腿已經失去知覺,傷處還粘著箭杆折斷後留下的木屑。
「箭頭留在肉里,現在不能拔,俺先給你止血。」
趙鷹按住她取藥的手。
「先回死口,老葉的事比俺這條腿要緊。」
「你若死在路上,誰給他作證?」
「俺命硬,絕北坡都沒死,這裡也收不了俺。」
蕭鳴雁將一塊門板拖到草堆後,拆下兩根韁繩系住兩端。
「北坡有排水溝,能通到舊牆外側,趙鷹躺上去,俺們從溝里拖。」
「溝口有拒馬。」
「狼河的人方才搬走一半,剩下那排交給阿寶。」
阿寶蹲到趙鷹身邊,摸了摸他沾血的袖口。
「趙叔,俺輕點抬,你若疼就抓木板,別咬舌頭。」
「俺還沒軟到讓你操心。」
「你腿都不能動了,還逞什麼能。」
趙鷹被這句話堵住,只得由阿寶托住肩背,挪到門板上。
葉靈兒替他綁緊傷腿,沿排水溝往前爬。
「趙叔,你方才為何當著北狄人的面認出俺爹?」
「那個老兵在絕北坡見過將軍,他若把消息送給赫連朔,赫連朔便會活捉將軍,俺能替牆裡的人爭出時間。」
「你拿自己的命拖他們?」
「俺是斥候,落進籠里也得做事。」
蕭鳴雁在後方收緊韁繩。
「當年的軍令到底出了什麼事?」
趙鷹抓住門板邊緣,避開溝里的石塊。
「絕北坡開戰前,將軍奉命守南嶺,俺親手取過軍令,封口用的是中軍紅蠟,落款是王元。」
「後來為何進了死地?」
「俺送完第一封軍令,王元又讓俺追將軍,交了一封改令,命主力穿過絕北坡,去斷北狄糧道。」
葉靈兒停下手裡的動作。
「那封改令有問題?」
「紙是真的,印也是真的,可王元把時辰改了,原令要求大軍等東營接應後再進谷,他刮去那行墨,改成見狼煙即刻進兵。」
「東營沒有來?」
「沒有,俺返回中軍求援,半路被王元親隨截住,三個人把俺推下山溝,等俺爬回絕北坡,主力已經散了。」
蕭鳴雁將門板拖過一段凍土。
「你後來為何沒把此事報上去?」
「俺養了數月的傷,回營時王元已經成了副將,他拿出戰報,講葉戰私改軍令,帶兵投敵,俺若再認身份,只會被當成同黨。」
「所以你留在斥候營查他?」
「俺換了名冊,順著軍糧去向查了幾年,查到王元和北狄每季都有交易,糧草和軍械送出邊城,北狄再替他清理軍中舊人。」
葉靈兒跨過排水溝盡頭的木欄。
「可有帳冊?」
「有一本總帳,連送過幾張邊防圖都記著,孫軍需只管副冊,總帳一直藏在王元密室。」
「密室在何處?」
「中軍府西屋,掛輿圖的木架下面有塊活磚,磚後連著舊軍械庫,帳冊裝在鐵匣里,鑰匙掛在王元貼身銅環中。」
葉靈兒摸了摸袖內那枚銅環。
「銅環已經在俺手裡。」
趙鷹抬起頭,後背離開門板。
「你從哪裡拿到的?」
「孫慶放出的信鴿帶著它,俺截了。」
「那便夠了,只要回營打開鐵匣,王元便再也推不乾淨。」
前方舊牆已經傳來趙鷹與羅青約定的鳥鳴,孟鐵牛從北縫探出繩索。
「外頭是誰?」
「俺們帶趙鷹回來,先接傷員。」
孟鐵牛抓住門板,見到趙鷹滿身的血,立刻朝牆內招呼。
「白朔,把藥拿來,趙鷹還活著!」
老葉翻過牆根,親手托住趙鷹的肩背。
「你為何跑進敵營?」
趙鷹抓住他的護腕,撐著門板坐起。
「葉將軍,俺終於找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