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將軍,俺終於找到你了。」
趙鷹抓著老葉的護腕沒有鬆開,手上的血蹭進甲片縫隙,老葉低頭辨認許久,才將他交給白朔。
「俺叫老葉,你認錯人了。」
「絕北坡出發前,將軍把親兵分成兩隊,一隊護軍旗,一隊守傷兵,俺就在送令那隊裡。」
「俺沒去過絕北坡。」
「你左肩挨過北狄鉤刀,傷口橫過鎖骨,白軍醫縫了七針,那天俺替你按住傷處。」
老葉抬手碰到甲下的舊疤,手掌沒有再往下移。
白朔剪開趙鷹腿上的布。
「箭頭卡在骨邊,俺現在取,鐵牛按住他。」
「先讓他講完。」
老葉蹲到門板旁,刀鞘橫在膝前。
「你認得俺,便講出俺家裡有什麼人。」
趙鷹咬住白朔遞來的皮條,等傷處的木屑清淨,才吐掉嘴裡的東西。
「將軍有個女兒,乳名靈兒,送你離村那年,她抱著你的刀不肯撒手。」
舊牆外的葉靈兒扶住石縫,藥筐從肩頭往下滑了一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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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鳴雁伸手托住筐底,沒有讓裡面的藥瓶碰響。
「再等等,別讓孫慶瞧見你。」
「趙叔講的是俺。」
「所以更要等,你爹現在只認得半段舊事,他若當眾護你,孫慶便能拿你逼他。」
牆內傳來刀鞘落地的動靜,葉靈兒從石縫望進去,老葉正在按額角的舊傷。
趙鷹撐起身體。
「將軍還記得出征前的那碗面嗎?」
「別講了。」
「沈夫人把雞蛋壓在面下,靈兒把自己的半個也塞進你碗裡,你講打完這一仗便回家接他們。」
「俺讓你別講了。」
老葉推開門板,額角牴在石牆上,嘴裡斷續擠出幾句話。
「有個孩子在哭,有人在門邊遞刀,還有一碗麵,碗沿缺了一塊。」
趙鷹朝前挪動,傷腿拖過地面的軍冊。
「那不是夢,是將軍離家那日。」
孫慶從牆角起身,拔刀指向門板。
「一個落進北狄手裡的斥候,回來便認百夫長做葉戰,俺看他已經投敵。」
孟鐵牛將圓盾擋在趙鷹身前。
「你再靠近,俺去也把你塞進箭孔。」
「赫連朔要活捉葉戰,趙鷹便替他認人,等俺們護著這個假將軍回營,王副將便要被你們構陷。」
周硯合上軍冊。
「你給崔六和丁伍的藥還沒查清,輪不到你給趙鷹定罪。」
「俺奉中軍令監看隊伍,你一個書記官也敢攔?」
孫慶抬腳踩住軍冊,刀鋒轉向趙鷹的喉口。
老葉從牆邊轉身,手掌扣住孫慶腕骨,將他的刀壓進雪地。
「他是不是投敵,俺會查,你再碰他,俺先按軍法處置你。」
「百夫長連自己是誰都記不得,拿什麼查?」
「憑俺還分得清誰在救人,誰急著滅口。」
丁伍靠著牆根,伸手指向孫慶的腰。
「他內袋還有藥,俺昨夜瞧見他分完以後,自己留了一包。」
孫慶掙開老葉的手。
「那是治傷的藥。」
「拿出來。」
「中軍私藥不能交給外人。」
老葉將刀橫在他身前。
「俺再講一次,拿出來。」
孫慶把手探進斗篷,摸出的卻不是藥包,而是一枚拇指長的骨哨。
趙鷹抓起地上的斷箭。
「攔住他,那是給北狄傳信的哨子!」
骨哨還未碰到孫慶嘴邊,羅青已經踢中他的手腕,哨子落到石牆外側。
孟鐵牛扯下孫慶的腰袋,倒出兩包藥粉和一張折過的羊皮。
「這上頭畫的是舊牆缺口。」
周硯撿起羊皮展開。
「北縫和東牆都標了箭號,死口內的活馬位置也有記號。」
崔六縮在傷兵後方,連鞋底都收進斗篷。
「俺不知道他帶了這個,俺只是奉命追巡防圖。」
丁伍抓起一塊碎石,朝他腳邊砸去。
「昨夜是你把圖交給北狄假敗兵,孫慶還答應你,事後調你進親兵營。」
「你血口噴人。」
「俺腿都成這樣了,還替你瞞什麼?」
老葉拿過羊皮,指腹沿著東牆箭號擦過,紙上沾著的黑粉落進掌紋。
「這墨俺見過。」
趙鷹扶住門板。
「絕北坡改令也用過這種墨,王元習慣在墨里摻炭粉,遇水不會散。」
老葉把羊皮折回原樣,呼吸沒有接上,身體撞到後方石牆。
「絕北坡有狼煙,俺帶人進谷,東營沒來,軍令上寫的是立刻進兵。」
「將軍想起來了?」
「有人在背後喊撤軍,親兵替俺擋了箭,軍旗落在坡下,王元站在北口,沒有放接應旗。」
趙鷹抓住他的衣袖。
「王元換了軍令,又封住退路,將軍帶剩下的人從絕壁突圍,頭部受傷以後才失去記憶。」
老葉閉住眼,掌心按住額角,話音斷了幾次。
「俺記得他的臉,他拿著中軍令旗,親口講東營會接應。」
「東營那日根本沒收到出兵令,王元把他們調去了西口。」
「俺的親兵呢?」
趙鷹沒有迴避。
「埋在絕北坡,活著出來的人都被王元調走,拒絕改口的幾人也沒能回家。」
老葉彎腰撿起刀鞘,握了兩次才將長刀歸入鞘中。
「葉戰若活著,為何不回去找他的孩子?」
趙鷹垂下手。
「因為他忘了,可將軍沒有丟下他們,是王元拿走了你寄回家的銀錢,也截了你托軍驛送出的家書。」
石縫外的葉靈兒把臉埋進膝前,指尖抓住藥筐上的麻繩。
「王元連家書也截了。」
蕭鳴雁把披風蓋到她肩後。
「帳冊若記著軍驛銀錢,這筆舊帳也能查出來。」
「俺現在便想進去,告訴爹爹俺沒有怪他。」
「等他先把眼前的人帶出去,孫慶還在牆裡,赫連朔也沒有退。」
「可他在問俺們。」
「你此刻出去,他會護著你留在死口,等北狄攻進來,你便成了他不敢退的緣由。」
葉靈兒將藥筐重新背好。
「那俺守在牆後,等他需要水藥時再進去。」
「俺陪你等。」
牆外傳來牛角號,先前還在東營爭執的北狄士卒開始朝死口移動,火把從兩側坡道連成數列。
趙鷹聽過號令,抓住老葉的手臂。
「赫連朔要強攻,他不等牆裡斷水了。」
老葉抬起頭,先把趙鷹移到內牆,又指向兩處缺口。
「鐵牛守東牆,羅青帶弓手上北牆,趙鷹和傷員退到軍糧箱後,周硯看住孫慶。」
孫慶靠著牆角冷笑。
「十幾個人守兩面牆,百夫長還要硬撐?」
「俺不撐,難道等你替北狄開門?」
「他們有火箭,牆裡的活馬受驚以後,俺看你如何守。」
老葉把馬韁全部割斷,令士卒用鞍皮蒙住馬眼。
「那便不讓馬替他們沖牆。」
第一支火箭落進舊營壘,點燃了廢車上的氈布,緊接著又有數支越過牆頭,扎進軍糧箱附近。
「北牆來人!」
羅青拉弓射下攀牆的北狄兵,牆外的長梯隨即撞上石沿。
孟鐵牛舉盾頂住缺口。
「老葉,東邊至少有三隊人,俺們的箭不夠。」
「把北狄射進來的箭拔下來,能用多少便用多少。」
「傷兵後頭起火了!」
白朔拖著趙鷹往牆根退,火頭已經順著氈布燒到藥箱邊。
葉靈兒背起藥筐,從石縫後鑽出半個身子,先把落火的氈布扯到牆外。
老葉轉身時,正撞見她從火光旁抬起臉。
一支箭越過牆頭,朝石縫落下。
「牆後那個孩子,趴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