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牆後那個孩子,趴下!」
葉靈兒抱住藥筐伏進雪裡,箭頭穿過筐邊,將一卷止血布釘在石縫上。
阿寶從後方爬來,抓住箭杆往外拔。
「姐姐受傷沒有?」
「沒有,你別露頭,先把藥筐拖到石牆下。」
蕭鳴雁連放兩箭,逼退坡上的北狄弓手。
「北縫已經被發現,俺們進牆,留在外面會被包住。」
「趙叔和傷員都在裡頭,俺去也先送藥。」
「俺開路,阿寶護住你後面。」
三人沿北縫鑽進舊牆,葉靈兒把藥筐推到白朔腳邊,轉身便去拖燃火的軍糧箱。
老葉一把抓住她的後領。
「誰讓你進絕谷的?」
「俺自己來的,先把這個箱子移開,裡面還有傷藥。」
「這裡在打仗,你一個孩子進來做什麼?」
「給你們送水和糧,舊車下的藥也是俺放的。」
趙鷹靠在牆根,抬手接住滾來的藥瓶。
「將軍,她救了牆裡所有人的命。」
老葉扯下腰間水囊,塞進葉靈兒懷裡。
「沿北縫出去,俺讓鐵牛送你。」
「北縫外有弓手,出去才會死。」
「那便躲到軍糧箱後,不許再往牆邊來。」
「傷兵也在那裡,火箭再落下去,所有人都會被堵住。」
葉靈兒把水囊遞給白朔,指向舊營壘後方的排水溝。
「俺們從那裡進來,溝口通著北坡,把傷員先移進去,再用軍糧箱堵住入口。」
白朔扶起一名傷兵。
「俺方才找了半天也沒找到路,你怎麼知道?」
「趙叔帶路,俺們順著溝拖他回來,路能過門板,傷員也能過。」
老葉掃過排水溝,隨即扯下兩副馬鞍。
「鐵牛,把鞍皮鋪在溝底,白朔先送傷員,周硯帶軍冊跟上。」
周硯仍扣著孫慶的胳膊。
「他怎麼辦?」
「綁住腳,拖進去。」
孫慶掙了兩下。
「北狄一旦進牆,你們帶著俺只會拖累,放開俺,俺去也能替你們引走追兵。」
孟鐵牛拿麻繩繞過他的膝彎。
「你還是留著這套話去見軍法官。」
東牆傳來石塊落地的動靜,兩名北狄士卒翻過缺口,羅青一箭射倒前面的人,第二人已經揮刀撲向傷兵。
葉靈兒抓起地上的空水囊,套住那人持刀的手臂,阿寶從側面撞上他的腰,將人推回缺口。
孟鐵牛一盾砸下去,牆外再沒傳來動靜。
「阿寶,帶你姐姐去後面。」
「俺不走,姐姐在哪裡,俺就在哪裡。」
「這裡有刀箭,你們兩個留著只會讓別人分心。」
葉靈兒從藥筐里取出兩瓶金瘡藥,分給東牆和北牆的士卒。
「俺能做的事不比崔六少,他方才還藏在傷兵後頭。」
崔六從排水溝邊抬起頭。
「你拿俺比什麼,俺是中軍親隨。」
丁伍拖著傷腿爬向溝口。
「你連一個孩子都不如,她還知道送水,你只知道跟著孫慶害人。」
「俺沒有害人。」
「那你去守東牆,別往溝里擠。」
崔六望向缺口外的人影,腳底仍貼著溝邊沒有動。
老葉把一把短刀丟到他面前。
「俺不逼你拼命,你若想活,便守住自己要走的路。」
崔六撿起刀,挪到東牆後方。
「俺只守溝口,北狄進來俺便退。」
「你能守到傷員進去,先前的違令便留到回營再算。」
「你真能帶俺們回營?」
「先把刀拿穩。」
北狄號角換了調子,坡外的盾兵開始靠近石牆,長梯後方又出現一隊搬著木樑的人。
蕭鳴雁趴在北牆缺口,朝老葉伸出兩根手指。
「他們要撞東牆,弓手會先壓住牆頭,俺們守不住兩邊。」
老葉把剩餘的人分到東牆。
「羅青退下來,北牆只留兩人放箭,等木樑靠近,先殺抬梁的人。」
「火箭還在落,軍糧箱撐不了多久。」
葉靈兒將半桶雪水推到牆邊。
「用濕氈蓋住箱子,火箭落下來便壓進水裡,別讓火燒到排水溝。」
白朔接過濕氈,蓋在傷員退路上。
「這孩子比俺們想得周全,百夫長先讓她留下,眼下沒人能送她出去。」
老葉沒有再趕人,只把自己的護臂解下來,扣在葉靈兒左臂上。
「跟緊白軍醫,俺若回頭看不見你,便讓鐵牛把你扛走。」
「俺不會亂跑。」
「方才套北狄刀手的也是你?」
「他擋住傷員了。」
「下次先喊俺。」
葉靈兒抬頭辨認他的臉,想喊出的稱呼到了嘴邊,又被第二輪箭雨壓了回去。
數十支箭落入牆內,濕氈上接連傳來悶響,東牆外的木樑也撞上石縫,裂開的石塊砸中孟鐵牛肩後的甲片。
「東牆要塌!」
孟鐵牛將圓盾塞進牆縫,用身體頂住盾背。
「老葉,俺撐不了太久,得把他們的木樑斷掉。」
蕭鳴雁抽出兩支火箭。
「木樑外裹了濕皮,火點不著,只能從側面殺抬梁的人。」
「俺帶羅青出去。」
「外面有盾陣,你出去便回不來。」
葉靈兒把短弩裝好,沿牆角挪向排水溝上方。
「坡邊還有北狄自己的拒馬,只要斷掉固定拒馬的繩,木架會順坡滑下,正好撞在抬梁隊後面。」
老葉伸手攔住她。
「你如何知道繩子在哪?」
「俺方才從敵營過來,記得位置。」
「你還進了敵營?」
「糧水也是俺拿的,他們現在亂了,赫連朔才急著攻牆。」
蕭鳴雁接過她手中的短弩。
「繩子在東坡石樁後,俺能射斷,她留在牆內給俺指位置。」
葉靈兒貼近牆縫,沿著火把辨認一陣。
「第三支火把下方有塊臥石,繩子從石後繞過,別射上面那根,上面綁著盾架。」
蕭鳴雁將弩架在缺口,第一箭擦過石沿,第二箭釘進繩結。
「還差一點,繩皮沒有斷。」
「往左下移,那裡已經磨開。」
第三箭射出後,東坡的拒馬失去牽繩,木架沿雪坡翻落,先撞倒北狄盾兵,又壓住抬木樑的後隊。
孟鐵牛趁機推開卡在牆縫中的木樑。
「羅青,跟俺出去補兩刀!」
老葉翻過缺口,長刀劈開最前方的盾牌,羅青緊隨其後,將退路上的兩名北狄兵射倒。
牆內的士卒也跟著向前擠,東牆外的人群被拒馬擋住,無法重新結陣。
趙鷹靠在軍糧箱旁,抬手指向北坡。
「赫連朔在換騎兵,下一撥會從北牆進來。」
「北牆舊梯已經裂了,只要把牆內的石條抽出來,外面的人一上梯,整段牆便會往外倒。」
周硯翻過軍冊箱。
「石條後面連著箭孔,抽掉以後俺們也沒有牆可守。」
「傷員已經進溝,只要牆往外倒,俺們便能從排水溝撤,北狄還會被石牆擋住。」
老葉從東牆退回來,刀上還滴著血。
「照她講的做,鐵牛抽石條,羅青守住梯口,所有人退到排水溝。」
孫慶被拖過軍糧箱時,忽然掙開綁在手腕上的麻繩,撿起一把彎刀沖向葉靈兒。
「都是你壞了王副將的事,俺先殺了你!」
葉靈兒退到濕氈旁,腳後已經碰到水桶,彎刀從火光下落來,她來不及再退。
老葉橫刀擋住那一下,另一隻手將她攏到身後,刀鋒順勢划過孫慶胸口。
孫慶撞在軍糧箱上,彎刀落進水桶。
「俺的孩子,你也敢碰?」
這句話落下,老葉自己先停在原處,護著葉靈兒的手臂沒有收回。
葉靈兒攥住他的衣襟,忍了許久的稱呼終於喊出口。
「爹爹,靈兒怕。」
老葉手裡的長刀落到雪中,他低頭碰到她的髮髻,又摸到她耳後的舊傷。
記憶隨著那聲乳名一段段回到眼前,他離家時抱過的孩子,門邊缺口的面碗,追出院門的小腳,還有軍驛送不出去的家書,全都找到了歸處。
「靈兒?」
「是俺,爹爹,俺帶阿寶來找你了。」
老葉跪到雪地上,將她抱進懷中,手掌沿著她背後的傷痕摸到肩頭,許久沒有挪開。
「爹回晚了。」
阿寶從排水溝口跑回來,撲到他身側,抓住他沾血的護腕。
「爹爹,俺是阿寶,你還記得俺嗎?」
葉戰將兩個孩子一同圈住,掌心落到阿寶後頸那塊胎記上。
「記得,你出生時哭了一夜,靈兒抱著你不肯睡,爹給你取了阿寶這個名。」
阿寶把臉埋進他肩頭。
「俺就知道你沒死,姐姐也一直知道。」
牆外再次響起號角,北狄騎兵越過倒下的拒馬,赫連朔的親兵將王旗插上東坡。
葉戰撿起長刀,把兩個孩子交到孟鐵牛身後。
「相認的話留到回家再講,今日誰也不能留在絕谷。」
東坡上傳來赫連朔的大景話。
「葉戰,俺替王元送你們一家上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