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戰,俺替王元送你們一家上路!」
赫連朔的話越過東牆,葉戰已經拾起長刀,將葉靈兒和阿寶推到孟鐵牛身後,隨後朝北牆擺了擺手。
「鐵牛抽石條,羅青守梯口,周硯帶傷員進排水溝,誰也不許回頭。」
孟鐵牛抓住嵌在牆內的石條,肩膀抵著牆面往外拖,牆頭隨之落下大片碎石。
「老葉,北邊的長梯已經搭上來了,石條再抽兩根,整面牆都得倒。」
「要的便是它倒,牆往外壓,騎兵進不來,咱們從溝里撤。」
葉戰轉身擋住飛入牆內的箭,刀背將箭杆磕進雪地,另一隻手按住葉靈兒的肩膀。
「從現在起,你是白軍醫帶來的隨軍藥童葉小靈,方才那聲爹爹,誰都沒有聽見。」
趙鷹靠在門板上,抬手擦掉唇邊的血。
「赫連朔已經認出將軍,何必還瞞?」
「他認的是俺,軍中藏著多少王元的人還沒查清,靈兒和阿寶若被寫進軍報,回營路上便有人拿他們做文章。」
周硯將軍冊塞進懷裡,又用麻繩捆緊孫慶的屍身。
「百夫長放心,今日牆內的人都欠藥童一條命,誰敢漏出去,俺先記他的名字。」
葉戰朝葉靈兒伸出手,等她把護臂重新扣好,才將掌心移開。
「葉小靈,跟白軍醫走,不許再喊錯。」
葉靈兒把到了嘴邊的稱呼收回去,提起藥筐往排水溝退。
「百夫長也得活著出去,俺帶來的藥不夠給死人用。」
葉戰聽完這句,握刀的手重新落到腰側。
「這脾氣隨誰學的?」
阿寶抱起一箱軍冊,跟在姐姐身後擠進溝口。
「隨俺姐姐,俺也聽她的,百夫長若不聽,俺們以後不給你飯吃。」
孟鐵牛抽出第二根石條,北牆中間裂開一道縫,外面的長梯跟著往下傾斜。
「你們一家回去再論飯,俺這裡真撐不住了。」
「羅青,放三箭以後退,鐵牛把剩下的馬趕到東牆,崔六點燃軍糧箱。」
崔六握著火摺子遲遲沒有靠近。
「糧箱燒了,咱們回營拿什麼交代?」
「箱裡只剩空袋,濕氈和藥已經帶走,燒的是一座空營。」
「若軍法官追究呢?」
「俺軍法堂領責,你若再拖,北狄進來以後不會給你留領責的命。」
崔六把火摺子塞進氈布,火沿著箱角燒上去,東牆外的北狄士卒立刻朝火處聚攏。
「他們以為俺們要燒軍糧,已經有人翻牆了。」
「讓他們翻,鐵牛放馬。」
蒙住眼睛的戰馬被推向東牆,蹄子踢散雪地里的箭杆,兩名剛翻進來的北狄兵被馬群撞回缺口。
羅青射完第三箭,翻身滾進排水溝。
「北牆只剩最後一根石條,俺拔了。」
「拔完便走,誰也不准留在牆裡。」
葉戰站在溝口沒有退,直到孟鐵牛將最後一根石條拉出,北牆連同架在上面的長梯一起往坡外倒下。
牆外傳來木樑折斷的動靜,數名北狄士卒被亂石隔在坡下,後面的騎兵收不住韁繩,又撞翻了前排盾手。
赫連朔的王旗移向北坡,他身邊的親兵開始搬拒馬,試圖從亂石兩側繞行。
葉戰退進排水溝,順手將溝口的軍糧箱推倒,燃燒的氈布落下來,遮住眾人留下的腳印。
「沿溝往西走,到了第二個岔口轉南,別碰溝壁上的冰。」
趙鷹趴在門板上,手指敲了敲木沿。
「將軍還記得絕谷的排水溝?」
「記起一段,絕北坡開戰前,俺帶親兵查過這裡,南岔口能通石場。」
「石場外還有馬校尉的人,俺送軍令時見過他們,約莫二十多人,後來北狄封谷,俺再沒尋到。」
葉戰停下腳步,回身取過周硯背上的弓。
「他們若還在,便認得鎮北軍的響箭。」
周硯從箭囊里翻出三支箭,捏住箭尾的銅哨。
「第一支召集,第二支報敵位,第三支求援,馬校尉聽見便會往石場靠。」
「只放第一支,赫連朔也聽得懂第三支,俺們不能把人引到溝口。」
蕭鳴雁接過響箭,沿著排水溝爬到一道裂縫旁,將弓身探出雪面。
「西坡有北狄巡騎,俺放箭以後,他們會順著落點搜來。」
葉戰抽出一支北狄羽箭遞給他。
「先放響箭,再把這支箭射向北坡,他們會以為發箭的人已經轉移。」
銅哨越過石場,鳴聲傳進南坡,第二支北狄羽箭隨即落在北坡的亂石後。
巡騎果然調轉馬頭,朝羽箭落處趕去,石場另一邊很快傳來兩長一短的回應。
趙鷹敲了一下門板。
「是馬驍,他還活著。」
「周硯帶羅青接應,驗過軍牌再領回來,若有人尾隨,直接繞去東溝。」
眾人在石場廢棚下停住,白朔重新處理趙鷹的箭傷,葉戰則用石塊壓住一張谷中輿圖。
葉靈兒從藥筐底層取出銅環和兩封密信,又把一塊帶有景軍工匠戳記的箭鏃放在圖角。
「這枚銅環從孫慶信鴿上截下,能開王元密室的鐵匣,這兩封信是北狄營里找到的,信上蓋著王元私印。」
葉戰拆開第一封信,指腹沿著紙邊摸了一遍。
「紙是中軍文庫所用,右下角有水印,王元想推給旁人也推不掉。」
趙鷹撐著門板坐起來。
「鐵匣里還有總帳,軍糧和軍械送出去多少,北狄替他殺過哪些舊部,全記在裡面。」
葉靈兒把箭鏃往前推了一些。
「北狄弓手用的箭,鐵料出自景軍軍械坊,箭杆上的批號屬於三年前送到鎮北軍的那批。」
蕭鳴雁解下腰間布袋,將裡面的鷹部骨牌和狼河部印記倒在輿圖旁。
「北狄各部已經為了水和糧互相動手,狼河部丟了水車,鷹部被扣上私通景軍的罪,兩邊暫時合不起來。」
葉戰抬起頭。
「他們還剩多少水?」
「營中大桶全空了,雪水不夠幾千人飲用,西坡後面還有一處冰泉,最後幾輛水車都守在那裡。」
「糧呢?」
「糧棚只剩兩日份量,凍肉壓在冰泉邊,赫連朔若今日拿不下死口,明日便得分兵護糧。」
趙鷹把手移到輿圖北邊。
「他不會退,王元給他的信里定過期限,只要葉戰死在絕谷,王元便會放開西口,讓北狄帶軍械撤走。」
葉戰將兩封信重新折好,交給周硯貼身收著。
「赫連朔先斷俺的退路,又急著強攻舊牆,說明王元那邊也在催他,他拖不起。」
馬驍帶著二十三名士卒從石場南口進來,甲片上全是泥水,見到葉戰便按住刀柄。
「百夫長,響箭是你放的?」
「俺問你,南谷口有多少北狄兵?」
「兩個百人隊,騎兵占了一半,俺的人試過三次,沖不出去。」
「若敵營缺水,南谷口抽走一個百人隊,你能不能奪下石道?」
馬驍將輿圖轉向自己,手指點在兩處石坡之間。
「俺能帶人突進石道,可後面沒有援軍,奪下來也守不住。」
「俺給你援軍,鐵牛帶八人守石場,羅青帶弓手上西坡,俺引赫連朔的親兵進石道。」
馬驍盯住輿圖上的兵力標記。
「你手裡只剩十幾個人,還帶著傷員和兩個孩子,拿什麼引他的親兵?」
葉靈兒將北狄骨牌收回袋中。
「他要抓百夫長,也要找丟失的水糧,只要讓他知道俺們往南谷口去了,他便會追。」
葉戰把輿圖折起,塞入甲內。
「孩子不進石道,白朔帶傷員留在石場,蕭鳴雁護著葉小靈和阿寶走西坡。」
「百夫長若要反擊,得等北狄營里先亂,眼下那處冰泉還在,他們未必會抽兵。」
「你有什麼打算?」
葉靈兒將藥筐交給阿寶,抬手指向西坡後的敵營。
「俺,俺能讓他們最後一處水也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