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便先講講,軍屬工坊究竟由誰掌控,又是誰准你借商號收買邊軍?」
葉靈兒從韓叔手中接過兩本冊子,一本是工坊用工冊,另一本是商號供貨契。
「工坊歸邊城軍需營監管,秦嫂管做工的人,周硯管交貨數目,顧將軍的人負責驗收,商號只供布料與棉花。」
劉保翻開第一頁。
「這裡為何有你的名字?」
「俺是供貨人,當然要簽名。」
「每一批貨都有你簽名,你還敢稱自己不掌控工坊?」
「許掌柜供糧也簽名,林鏢頭送貨也簽名,若簽名便算掌控,公公帶來的車夫簽過驛冊,莫非驛站也歸車夫管?」
隨行文書低頭翻找封帳令,劉保把用工冊換到另一隻手。
「這些軍屬受你雇用,工錢從你手裡發出。」
「工坊從軍需營領款,周硯與顧將軍雙簽以後,由秦嫂當眾發工錢,俺沒有碰過錢箱。」
顧沉取出歷次發放憑證。
「每次發錢都有軍法堂見證,領取人按手印,餘款重新封存。」
劉保翻了幾頁。
「數目做得整齊,不代表其中沒有私情。」
葉靈兒將一張被退回的交貨單放到桌面。
「上月有二十件棉衣針腳不合要求,顧將軍退貨,俺重新補了布料,工坊也扣了返工錢,若俺能操控驗收,這筆錢何必扣?」
「做一筆退貨給外人看,也能遮掩更多問題。」
「公公若認定留下記錄是遮掩,沒有記錄也是遮掩,那俺該準備什麼,才能讓公公相信?」
劉保合上用工冊。
「原料從哪裡來?」
「許掌柜向城內布莊收棉布,林鏢頭從南路商隊收棉花,另有軍屬拿舊布折價,明細都在供貨契里。」
「南路近來封道,林鏢頭如何送進來?」
「封的是臨河官道,他走西坡舊路,路引由邊城衙門核發。」
「舊路常有山匪,他為何敢走?」
「林鏢頭帶過商隊,也當過兵,他願意接生意,俺便按風險加運費。」
「他與你是什麼關係?」
「簽契給錢的關係。」
劉保抽出其中一張舊契。
「這份契書籤在絕谷開戰以前,你早知軍中會缺棉衣?」
「北境入冬便缺棉衣,商號提前備貨,賣給百姓也能掙錢。」
「你還未滿十歲,能想到這些?」
「俺受過凍,知道冬衣能救命。」
廳內無人接話,劉保把舊契遞給錢掌柜。
錢掌柜看過印記。
「公公,林鏢頭的路引還要覆核,許掌柜的貨源也可疑。」
葉靈兒將兩人的戶籍抄件一併放下。
「可以查,許掌柜就在城裡,林鏢頭昨日還替軍屯送炭,公公派人去找便是。」
「你準備得倒齊全。」
「公公昨日在城門點名讓俺來,俺總不能空手。」
劉保將冊子推回桌邊。
「商號運費只加一成?」
「平日加一成,封路時按里程與護衛人數另算。」
「如此少的利潤,你為何願意做?」
「軍需按時結款,數目也多,少賺一點也划算。」
「咱家看你是在用低價攏住軍營,再把別的商戶趕出去。」
許掌柜在門外等候傳喚,聽見這句便走入正廳,把三家共同報價的文書呈上。
「啟稟監軍,軍需營每次採購都公開詢價,葉家商號報價並非最低,只因能按時交貨,才拿到多數契約。」
劉保抬起下巴。
「誰准你進來?」
「門外內侍喚草民候著,草民聽見公公查貨源,便以為輪到草民回話。」
「退下。」
許掌柜行禮退出,葉靈兒把報價文書留在桌上。
「公公還要查哪一項?」
「咱家已經下令封帳,你如此急著辯解,莫非帳房裡還有不能見人的東西?」
「公公要封便封,俺只求封條由雙方共同落印,每日由監軍署與軍法堂各派一人看守,誰也不能獨自進去。」
錢掌柜立刻接話。
「監軍署奉旨查帳,為何不能進帳房?」
「能進,開門時雙方都在,拿走哪一本也要登記,免得冊子少頁以後互相推責。」
劉保抬手敲了敲帳冊封皮。
「你在防咱家改帳?」
「俺在防老鼠咬帳,也防燈油燒帳,邊城風大,什麼都得留心。」
「好,咱家便依你,帳房今日封存,監軍署日夜派人看守。」
葉靈兒起身行禮。
「多謝公公。」
劉保將封帳令蓋印,又讓顧沉在旁邊落下軍法堂見證印。
「你別以為封了帳便能拖延,咱家三日內查完,若查出一筆來路不明的貨,工坊與商號都要停。」
「只要公公照冊查驗,俺沒有異議。」
「軍需調撥呢?」
葉戰接過封帳令。
「仍按原規矩運行,監軍署可以派人旁觀。」
劉保沒有拿到調撥權,便把絕谷戰報收入身邊木箱。
「明日驗傷兵,後日查軍械,葉將軍不得提前教他們如何回話。」
「臣不會幹預。」
「那個蕭家少年為何沒來?」
「公公沒有正式傳召文書。」
「咱家昨夜已經讓人送去請帖。」
葉靈兒抬頭。
「將府沒有收到。」
錢掌柜走到門邊。
「送帖的人分明交給了門房。」
蔣錄從外面進入,將一隻空信封放到案上。
「昨夜有人把信封塞進將府後巷,裡面沒有請帖,只有一張讓蕭公子獨自去土地廟的紙條。」
劉保轉頭看向錢掌柜。
「誰讓你送去土地廟?」
「奴才沒有,奴才交代的是驛館。」
「拿咱家的名義私傳外人,你膽子不小。」
錢掌柜跪到地上。
「奴才是按先遣舊例辦事,怕蕭公子不願來驛館,才另選地方。」
「拖出去,掌嘴二十。」
兩名護衛把錢掌柜帶出正廳,院裡很快傳來掌摑聲。
葉靈兒看見劉保沒有追查請帖內容,便知道土地廟並非錢掌柜擅自安排。
「公公若要見蕭公子,可以走邊城衙門遞帖,俺會讓人轉交。」
「咱家見誰還要經過你?」
「他住在商號客院,門房只認主簿印與將府令牌。」
劉保起身拂過衣擺。
「一個沒有路引的少年,你們倒護得周全。」
「邊城收留過不少流民,只要沒有犯案,便能等衙門補驗身份。」
「咱家會查清他的身份,也會查清你們到底藏了多少事。」
葉靈兒抱起茶盤。
「公公先查工坊,俺已經讓秦嫂準備封帳。」
眾人退出驛館以後,顧沉帶人去工坊落封,葉戰則回軍營安排傷兵查驗。
蕭鳴雁在商號後院等候,桌上放著小德子畫出的驛館內院圖。
「劉保拿到軍需調撥權了嗎?」
「沒有,他封了工坊帳房,派監軍署的人日夜守門。」
「你為何主動同意?」
「他的手下守著帳房,便不能隨意離開,俺們也能記清他每次換崗的人數。」
蕭鳴雁指向圖上的三輛箱車。
「你在正廳看見車了?」
「第三輛比另外兩輛重,車軸裝有承重鐵箍,護衛換崗時先摸銅鎖,車裡裝的不會只是衣物。」
「劉保一路收受地方孝敬,箱車裡可能有銀子,宮中來往密信也會隨身帶著。」
「他越想查俺們的帳,越要把自己的東西鎖緊,守帳房的人從驛館調走以後,後院護衛便會少一輪。」
小德子把一組內侍暗號寫在紙上。
「奴才認識劉保身邊一個小太監,可以用舊宮人暗號試探,只要他回話,便能知道哪輛車不能碰。」
葉靈兒把驛館換崗時辰記下。
「先試探,不要讓他見到你的臉。」
蕭鳴雁將紙折起。
「若車裡真有銀子,你準備怎麼做?」
葉靈兒合上院圖。
「先看銀子從哪裡來,再讓劉保知道,查別人的帳以前,該把自己的車看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