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奴才能認,只怕他拿出來的東西本就是真的。」
次日辰時,葉戰帶著顧沉與馬驍進入驛館,絕谷戰報分別裝在三隻文匣里,每隻文匣都有書記官與軍需官的封簽。
葉靈兒以送茶為名跟在韓叔身邊,蕭鳴雁沒有入內,只讓小德子守在驛館對面的藥鋪。
劉保坐在正廳上首,昨夜那八名護衛換了四人守門,餘下四人看守後院箱車。
「葉將軍帶了兩位將領作陪,咱家只是核驗軍功,又不是審案。」
葉戰把查驗文書放到案上。
「顧沉負責絕谷外援,馬驍負責先鋒追擊,他們可以補充戰報細節。」
劉保翻開斬獲冊。
「北狄糧營失火,水源又被截斷,葉將軍便以不足兩千兵馬擊退敵軍,這份戰功聽來太順。」
馬驍把繳獲名冊推過去。
「敵軍屍首由三營共同清點,戰馬與兵器也在軍械庫,公公可以逐項驗看。」
「你是葉戰舊部,自然替他把數目做全。」
「俺若報假功,願按軍法受刑。」
「邊城軍法由誰掌管?」
「顧將軍暫代。」
劉保合上名冊。
「一個負責作證,一個負責軍法,你們互相照應,咱家該信誰?」
顧沉取出監軍先遣到達前,由邊城衙門與巡按文書共同封存的驗功記錄。
「公公可以信朝廷巡按留下的印。」
劉保沒有接,反而翻到傷亡冊。
「絕谷一戰死傷多少?」
葉戰報出數目,又將傷兵安置冊放到桌邊。
「既然死傷不多,為何調撥了超過五千人的糧?」
「先鋒深入絕谷以後,後援與運糧隊都要食用,調撥數目按參戰總人數核算。」
「商號也參與運糧?」
「商號提供了部分騾車,軍中按契付運費。」
「葉姑娘的商號?」
葉靈兒把茶盤放下。
「是俺的商號,另有許掌柜與林鏢頭共同承運,契書都帶來了。」
劉保用杯蓋推開茶葉。
「咱家沒有叫你回話。」
「公公剛才提到俺的商號,俺怕爹記不清運輸契上的細項,才把契書送來。」
「八歲的孩子經營商號,誰信?」
「邊城商號有登記,稅銀也有收據,公公信不信,稅房的印都在。」
錢掌柜站在屏風旁,將一張抄錄的軍糧數目遞給劉保。
劉保看完以後,把紙頁按在桌上。
「絕谷戰前,軍需營庫存不足,葉姑娘卻能在兩日內調來糧車,糧從哪裡來的?」
葉靈兒取出商隊交貨單。
「許掌柜從城內糧鋪收購,林鏢頭從南路帶回一批,軍屬工坊也拿存糧換了工錢,所有交貨人都能找到。」
「百姓正在挨餓,你卻能收來糧食,價錢只比平日高了一成?」
「俺先付現銀,不賒帳,也沒有壓價,願意賣糧的人自然先找商號。」
「銀子從哪裡來?」
「商號賣棉衣與藥材掙來的,俺還能把稅冊拿來。」
劉保將茶杯推到葉靈兒面前。
「咱家問的是軍功,你卻句句不離商號,是怕咱家查到什麼?」
「公公剛才問糧從哪裡來,又問銀從哪裡來,俺一項一項回,若回多了,公公可以直接告訴俺該停在哪一句。」
馬驍低頭整理刀穗,顧沉把驗功記錄又向前推了半尺。
劉保仍不碰那份記錄。
「葉戰,你縱容女兒進入軍需,又讓親信替你作證,京中若有人參你私聚軍心,你如何自辯?」
葉戰將調兵虎符的使用記錄放到案上。
「絕谷調兵有帥印,運糧有軍需印,驗功有巡按印,臣不靠口舌自辯。」
「印能偽造,人也能收買。」
「公公若認定所有印記都不可信,便請拿出聖旨,停了邊城各營職權,再由朝廷派人接管。」
劉保抬起杯子,杯底留在茶盤上的水痕被他用袖口擦去。
「咱家可沒有奪葉將軍兵權的意思,只是軍需調撥牽連廣,往後交由監軍署審核,能替將軍避嫌。」
顧沉將查驗文書翻到末頁。
「文書只准監軍核查,不含審核調撥。」
「邊軍軍糧來自朝廷,咱家代聖上看著,有何不可?」
葉戰把文書推回去。
「臨戰調撥若等監軍署逐筆審核,敵軍攻城時也要等公公蓋印,臣不能答應。」
「葉將軍不答應,是捨不得軍需權,還是擔心咱家查出商號與軍營之間的私帳?」
廳內的隨行文書已經鋪開空白供詞,只等葉戰回應。
葉靈兒給劉保重新添茶時,借著側身的機會看向後院,三輛箱車停在窗下,車軸都加裝了承重鐵箍,其中兩輛的車轍深淺相同,寫著冬衣的第三輛卻壓得更深。
守車護衛每次換班,都會先摸車尾銅鎖,再查看東側院牆,說明那裡可能留有搬運通道。
「葉姑娘,你在看什麼?」
葉靈兒收回茶壺。
「俺在看公公帶來的御賜冬衣,昨日只抬下三箱,後院卻停著三輛箱車,餘下的何時交給軍需營?」
錢掌柜立即走到窗邊,擋住後院。
「監軍物品輪不到你清點。」
「車上寫著御賜冬衣,既然賜給邊軍,軍需營總要登記。」
劉保把杯蓋扣回去。
「剩下的是監軍署行李,車身舊字沒有刮淨,葉姑娘認錯了。」
「原來如此,那俺讓軍需營別再準備接收名冊。」
「你先管好自己的工坊。」
劉保朝隨行文書伸手,對方立刻遞來一份封帳令。
「軍屬工坊由誰主事?」
「秦嫂負責用工,周硯負責軍需簽驗,俺的商號只管供貨。」
「工坊賺來的銀子歸誰?」
「軍用棉衣按軍需契結算,扣除原料以後,工錢發給軍屬,余銀留作下批材料。」
「沒有人分紅?」
「工坊不是商號,不分紅。」
「邊軍家眷得了你的工錢,自然念你的好,你敢稱自己沒有收買人心?」
葉靈兒把雙手放在膝上。
「公公若按時給邊軍發足軍餉,他們也會念朝廷的好。」
錢掌柜斥了一聲。
「放肆!」
劉保抬手讓他退下,隨後把封帳令遞給葉戰。
「工坊帳房即刻封存,軍需調撥暫由監軍署覆核,絕谷軍功待咱家驗過傷兵與繳獲再報朝廷。」
葉戰沒有接封帳令。
「封帳可以,停軍需調撥不行。」
「葉將軍要抗命?」
「請公公拿出停調撥的聖旨。」
劉保將封帳令折起一角。
「咱家奉旨監軍,自有臨機處置之權。」
「臨機處置也要寫明緣由,蓋監軍印,再送軍法堂留檔。」
顧沉叫來書記官。
「紙筆已經備好,請公公寫明邊城軍需有何罪證,因此停權幾日,若其間敵軍來犯,糧械延誤由誰承擔。」
劉保沒有看書記官。
「葉將軍帶著一群黨羽來逼咱家落印,難怪京中有人擔心邊軍只知主將,不知聖上。」
馬驍把絕谷繳獲清單攤開。
「公公查軍功,俺們帶證據,公公查軍需,顧將軍講程序,這也算黨羽?」
「你一介武夫,不配跟咱家論朝廷規矩。」
「那就請懂規矩的人落印。」
葉戰按住馬驍遞出的印盒。
「臣同意封工坊帳冊,監軍署可以派人看守,軍需照常運轉,待查出罪證再議處置。」
劉保靠回椅背。
「葉將軍護著女兒,咱家能夠體諒,只是這位葉姑娘既管商號,又碰工坊,還能替軍營籌糧,實在不像尋常孩子。」
葉靈兒仰起臉。
「公公想問俺什麼,可以直接問。」
「那便先講講,軍屬工坊究竟由誰掌控,又是誰准你借商號收買邊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