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他當著全城官員的面,親口講清楚他為何一直在找你。」
葉靈兒趕到外城時,香案已經擺在雪地中央,前來接旨的邊軍按營列隊,膝下只墊著浸濕的薄氈。
劉保的儀仗停在城門石道上,車簾緊閉,隨行內侍捧著聖旨站在車旁,卻遲遲不肯宣讀。
顧沉望向漏壺。
「將軍,已經等了許久,再跪下去,舊傷未愈的兵撐不住。」
葉戰站在隊伍最前。
「聖旨未宣,不能起身,讓軍醫先把傷兵換到後列。」
車內傳來兩聲輕咳,錢掌柜換了內侍衣裳,提著銅爐下車。
「監軍一路勞頓,方才正在更衣,葉將軍既有忠心,多候一陣也不算委屈。」
馬驍扶住一名膝傷復發的軍卒。
「接旨有接旨的規矩,監軍更衣也該在驛館更,何必把邊軍留在雪裡等?」
錢掌柜把銅爐交給旁邊小太監。
「這位將領急什麼,公公奉旨查軍,邊軍連這點規矩都受不得,往後還如何聽朝廷調遣?」
顧沉按住馬驍肩膀。
「先送傷兵去後列。」
葉靈兒站在軍屬與商號掌柜之間,視線從儀仗兩側掃過,劉保身邊共有八名護衛,腰間掛著內廷隨從的牌子,落腳時卻會避開同伴刀鞘,換位也按軍陣次序。
秦嫂靠近半步。
「姑娘,那些護衛不像宮裡跟車的人。」
「記住他們換位的順序,待會兒告訴蔣錄。」
車簾終於掀開,劉保扶著小太監的手走下來,翡翠扳指在袖口外轉了兩圈。
「咱家來遲了,葉將軍不會怪罪吧?」
葉戰雙手托起接旨笏板。
「臣奉旨候迎。」
「葉將軍是絕谷大捷的功臣,聖上常在宮中記掛,怎會捨得讓你久跪,起來接旨吧。」
「眾軍尚未聽旨,臣不能獨起。」
劉保接過聖旨,目光從列隊軍卒身上移到葉戰甲冑。
「葉將軍帶出來的兵,果然只認將令,咱家的話竟不管用。」
葉戰沒有抬頭。
「監軍宣旨以後,眾軍自會謝恩。」
劉保展開聖旨,宣讀絕谷大捷的嘉獎,賞賜卻只提藥材與布帛,軍糧與欠餉隻字未提。
眾軍謝恩起身,馬驍先去扶後列傷兵,劉保卻讓內侍抬來三隻封箱。
「這是聖上賜給鎮北軍的冬衣,葉將軍當眾驗收吧。」
顧沉上前核對封條。
「封條完好,請監軍移交軍需營,待登記數目以後發放。」
「咱家剛進城,顧將軍便惦記箱子,難怪京里有人稱鎮北軍軍需混亂。」
顧沉收回手。
「軍中每一件物資都要入冊,臣只是照規矩辦事。」
「規矩自然要辦,絕谷軍功也要核,軍需帳冊更要查。」
劉保將聖旨交給隨行內侍。
「聖上嘉獎有功之臣,卻也不許有人借大捷虛報斬獲,更不許商號與軍屬工坊插手軍務。」
葉戰從笏板上取下旨意。
「監軍持有查驗文書,軍營會按文書列明的範圍交接。」
「咱家還未進驛館,葉將軍便先跟咱家講範圍?」
「邊軍存有布防圖與斥候名冊,非查驗文書所列,不能外移。」
劉保走下香案台階,靴底踩過軍卒留下的膝印。
「咱家聽聞葉將軍回到邊城以後,將生母送去軍屯,又縱容女兒經營商號,收攏軍屬,城裡只知葉家,不知朝廷,可有此事?」
圍觀百姓朝香案靠近,葉靈兒從軍屬隊伍里走出來,將邊城衙門公開舊案的文書托在掌中。
「劉公公要查家眷品行,可以先看官府結案文書,俺祖母有養老銀,住處也由軍屯分配,周氏與葉大柱按工領糧,沒有人斷他們生路。」
劉保低頭打量她。
「你便是葉靈兒?」
「俺是葉家商號主事人,也是軍屬工坊的外部供貨人。」
「一個八歲的女娃,名頭倒多。」
「商號要納稅,供貨要簽契,俺不把身份講清楚,公公待會兒查錯了人,豈不耽誤差事?」
錢掌柜站在劉保身後,手掌還搭著銅爐提梁,聽見這句話便垂下頭。
劉保伸手要拿舊案文書,秦嫂先將文書交給邊城主簿,再由主簿呈上。
「公公,這是衙門留檔抄件,另有斷親文書與拐賣案卷可以查驗。」
「咱家查的是葉將軍是否虐待生母,你們把多年前的舊事搬出來,是想堵咱家的嘴?」
葉靈兒指向文書末尾的處置。
「舊事寫清了今日為何不能同住,公公若覺得每月養老銀還不夠,可以替俺們算一算,邊城一名老婦每月要用多少。」
旁邊有人低聲議論,劉保把文書交還主簿。
「牙尖嘴利,難怪能把商號開到軍營門口。」
「商號離軍營還有兩條街,公公剛來不認路,俺可以讓人畫張城圖。」
馬驍咳了一聲,顧沉把他攔到身後。
劉保轉動扳指,視線越過葉靈兒,落在顧沉身後那名少年身上。
蕭鳴雁穿著普通護衛短襖,左腕被袖口遮住,身邊沒有皇室儀仗,也沒有表明身份的物件。
錢掌柜往前挪動腳尖,劉保抬手擋住了他。
「那名少年是誰?」
顧沉側過身。
「軍中書記官帶來的隨從。」
「抬起臉,讓咱家看看。」
蕭鳴雁從顧沉身後走出。
劉保手裡的扳指磕到聖旨木匣,隨即被他收入掌中。
「你叫什麼名字?」
「蕭雁。」
「哪個蕭家?」
「逃荒途中家人失散,祖籍文書已經遺失。」
劉保繞過香案,目光落在他的左袖。
「咱家曾在京中見過一個與你相像的人,把護腕解開。」
葉靈兒抱著舊案文書走到蕭鳴雁旁邊。
「公公剛入邊城便要解少年衣袖,這是查軍功的規矩,還是宮裡的規矩?」
「咱家查驗可疑之人,輪不到商號主事插話。」
「他沒有軍籍,也不在監軍查驗名冊中,公公若懷疑他犯案,可以讓邊城衙門驗路引。」
劉保朝護衛遞了個眼色,兩名隨行護衛立即封住香案側路。
顧沉帶來的親兵沒有拔刀,只將百姓與軍屬往後引開。
葉戰托著聖旨站在石階下。
「劉公公若要拿人,請出示案由。」
「咱家只是認錯了人,葉將軍何必擺出軍陣?」
「他們在維持城門秩序。」
劉保重新打量蕭鳴雁。
「蕭雁,今晚到驛館回話,咱家要核實你的來歷。」
蕭鳴雁整理好袖口。
「公公以何身份召我?」
「宮中故人。」
「俺家公子沒有宮中故人。」
小德子從軍屬隊伍後走出來,手裡仍提著商號藥箱,劉保看清他的臉,扳指又在掌中轉了半圈。
「你也在這裡?」
小德子將藥箱放到雪地上。
「奴才奉舊主之命護送公子北行,劉公公若真是故人,應當知道舊主是誰。」
錢掌柜貼近劉保。
「公公,城門人多。」
劉保抬手制止他,轉身走向儀仗。
「咱家今日只為宣旨,不處置無關之人,葉將軍明日帶絕谷戰報與軍需總冊到驛館,那個葉家小丫頭也來。」
葉戰將聖旨收入木匣。
「臣會按查驗文書準備。」
劉保登車以前再次望向蕭鳴雁。
「至於蕭公子,咱家有一件宮裡的舊物,想請你親自認一認。」
蕭鳴雁沒有應下,車簾已經落下,儀仗沿城門石道駛往驛館。
葉靈兒等護衛全部離開,才把舊案文書交還主簿。
「他認出你了。」
蕭鳴雁望著車輪留下的轍印。
「他沒有當眾叫破,說明那件舊物不能見人。」
葉戰讓蔣錄帶兵護送軍屬離開。
「明日他召俺去驛館,必會借軍功發難。」
葉靈兒記下那八名護衛的位置。
「他還會借工坊與商號逼爹交權,今日認出鳴雁,只是讓他多了一張牌。」
蕭鳴雁將小德子帶到近前。
「劉保若拿出我母妃留下的東西,你能認出真假嗎?」
小德子把藥箱重新提起。
「奴才能認,只怕他拿出來的東西本就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