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訴劉保,葉家商號主事人在城門等他,也請他把那位錢掌柜一併帶來。」
蔣錄領命出去,石頭卻從側門追進來,鞋底沾滿驛路濕泥。
「姑娘,先前送信的騎手沒有進臨河驛,他在城外驛亭換了衣裳,又把竹筒交給一名馬夫,俺怕信已經換過。」
葉靈兒系好披風,將軍需文書交回韓叔。
「劉保已經到了城門,那馬夫為何還留在外面?」
「驛亭拴著兩輛空車,馬夫守著包袱,像是在等城裡的回信。」
蕭鳴雁將短箋收入袖中。
「劉保提前入城,先遣的人來不及收攏,他會留下一個接應,城裡發生什麼,那人便送什麼出去。」
葉戰按住刀鞘。
「俺去城門拖住劉保,你們不能靠驛亭太近,錢掌柜見過靈兒,也可能認得鳴雁。」
「爹只需讓他在城門把儀仗規矩走完,俺與鳴雁從河堤繞過去,截到信便回。」
「帶上蔣錄。」
「人多容易驚動馬夫,讓石頭領路,林鏢頭留在官道盯車。」
葉戰將一枚親兵令牌放到女兒手裡。
「若被巡騎攔下便拿這個,信拿不到也不要追人。」
阿寶抱著葉靈兒的披風不放。
「姐姐,俺也去,俺能抓住馬夫。」
「你跟爹去城門,劉保讓邊軍做什麼,你都替姐姐記住。」
「俺記得住,誰不讓爹起來,俺也記。」
葉戰把阿寶抱上馬。
「只記,不鬧。」
城門銅鑼又響了一遍,葉戰帶著親兵趕往外城,葉靈兒與蕭鳴雁跟石頭從西巷出城,沿結冰的河溝繞向驛亭後坡。
石頭伏在土坡邊,指了指拴在枯樹下的騾車。
「馬夫就在裡面,包袱放在他腳邊,那名小太監進了茅房,一直沒出來。」
葉靈兒從車簾縫隙望進去,只見馬夫裹著羊皮襖,手裡捏著一塊寫有驛號的木牌,腳邊壓著灰布包袱。
「他手裡的木牌能調驛馬,若只是送尋常口信,用不著一直守著。」
蕭鳴雁察看驛亭外留下的車轍。
「後牆有一道窄門,小太監可能已經從那裡離開,馬夫是在等城內的人。」
「包袱里有兩個竹筒,一個綁著紅線,一個沒有綁線。」
石頭眯起眼睛。
「姑娘能看清?」
「車簾被風掀起來時看見的,紅線那隻已經封口,另一隻還空著。」
官道上傳來馬蹄聲,馬夫立即坐直,把灰布包袱挪到車廂深處。
一名灰衣人從城門方向趕來,進亭前先敲了三下車轅。
「公公讓你立刻走,邊城已經準備了舊案文書,葉戰還讓那個丫頭在城門等著。」
馬夫掀起車簾。
「錢掌柜呢?」
「沒跟出來,公公怕葉家當場抓人,把他留在後車換了內侍衣裳。」
「信上添什麼?」
「添葉戰縱女亂政,借商號聚攏軍心,再寫他把生母送去軍屯,邊城衙門不敢管。」
「絕谷的事寫不寫?」
「寫戰報存疑,等公公查出缺口再定罪,眼下只送一份草稿回京,讓秦相那邊提前準備彈章。」
馬夫解開包袱,將新紙塞進空竹筒,灰衣人卻按住他的手。
「這份送秦府,紅線那份送宮裡,千萬別混。」
「俺跑了多年驛路,還用你教?」
葉靈兒靠近車後,借風掀動車簾的機會,將灰布包袱里壓在最下方的備用信筒收入空間。
馬夫系好包袱,手掌在裡面摸索幾次。
「怎麼少了一隻?」
灰衣人探進頭。
「少什麼?」
「原本還有一隻備用銅筒,昨日錢掌柜親手放進去的。」
「你是不是留在臨河驛了?」
「俺一路沒有開過包袱。」
灰衣人朝四周查看,石頭已經滾進河溝,蕭鳴雁拉著葉靈兒退到枯草後的廢牆邊。
「先走,公公已經入城,若讓葉戰封了官道,兩封信都送不出去。」
馬夫仍在翻包袱。
「少了銅筒,回去如何交代?」
「送出正信便有交代,再磨蹭才要掉腦袋。」
騾車駛上官道以後,林鏢頭牽著馬從遠處跟了上去,石頭鑽出河溝,帶著二人回到廢棄磨坊。
葉靈兒取出銅筒,筒口沒有封蠟,只塞著一卷預先寫好的罪名草稿。
蕭鳴雁展開紙頁,先認出內書堂常用的細楷。
「縱女干預軍務,私設工坊收買軍卒,虐待生母以絕人倫,隱瞞絕谷傷亡冒領戰功,每一條都留了空處,等劉保進城補上人證與數目。」
石頭蹲在門邊守風。
「他們還沒查,罪名便寫好了?」
葉靈兒翻到第二頁,看到商號私運軍糧幾個字,便將隨身攜帶的交接文書放在旁邊。
「他查到什麼不重要,只要找到一處能改寫的數目,餘下罪名便能跟著落下來。」
蕭鳴雁指著頁尾的批註。
「這裡還寫著軍中諸將擁葉戰自立,顧沉與馬驍都被列入黨羽,劉保要奪的恐怕不止軍需調撥權。」
磨坊外傳來親兵的暗號,葉戰已經讓蔣錄趕來接應,葉靈兒將銅筒封進證物袋,隨他從小路返回將府。
葉戰在城門接完旨意才回書房,甲冑下擺還沾著雪水。
「截到什麼?」
「劉保進城前便擬好的罪名,爹可以看,紙不能留在明處。」
葉戰從頭讀到尾,在虐待生母四字上停了許久,隨後把紙交回女兒。
「邊城百姓已經知道舊案,他們仍要寫。」
「百姓知道,只能讓劉保少一名現成的人證,朝中若有人決意用孝道壓爹,照樣能把養老與軍屯寫成棄母。」
「絕谷軍功也列在上面,他們準備得比俺料想的早。」
「王元沒有扳倒爹,秦嵩便換監軍來查,朝廷的猜忌已經被他們磨成現成的罪名,缺的只是蓋印之人。」
蕭鳴雁將草稿重新卷好。
「我暫時避開劉保,他若在城門認出我,便會多出一道拿葉家私藏皇子的罪名。」
葉靈兒把銅筒推到他面前。
「你避開今日,還能避開他查將府嗎?」
「至少先看清他帶來多少人。」
「他既然派人找你,便知道你在北境,躲得越久,他越容易把你寫成爹私下藏起來的籌碼。」
葉戰靠著書案,沒有替兩人決定。
「靈兒想讓鳴雁露面?」
「讓他看見,卻不給他帶走人的機會,他若認出鳴雁,俺們便能知道這件事究竟是劉保自己奉命查,還是秦嵩已經把手伸進皇子行蹤。」
蕭鳴雁把左腕護帶重新纏好。
「他若當場叫破身份呢?」
「你是奉旨失蹤的皇子,還是被人追殺後流落北境的少年,這兩種身份對秦嵩的影響不同,劉保不敢在沒有安排好之前當眾叫破。」
「你拿我的身份試他,不怕失手?」
「怕,所以俺會讓顧沉與邊城官員都在場,也會把你放在他不能私下扣人的地方。」
蕭鳴雁將銅筒交給葉戰。
「我去城門。」
葉靈兒拿起軍需文書。
「劉保想拿葉家的親眷與軍功做刀,俺們便讓他先露出握刀的手。」
城門方向傳來第三遍鳴鑼,蔣錄推門進來。
「將軍,監軍已經在雪地里擺好香案,還讓所有接旨邊軍跪候。」
葉戰扣好護腕。
「走。」
葉靈兒與蕭鳴雁跟到門前,彼此核對了一遍安排。
「進了城門以後,你只站在顧沉身後,不要讓錢掌柜靠近。」
蕭鳴雁拉下袖口,遮住左腕舊痕。
「劉保若認出我,你準備如何接他的第一句話?」
葉靈兒抱緊文書。
「讓他當著全城官員的面,親口講清楚他為何一直在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