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便在他進城以前,讓他準備好的不孝罪名再也站不住腳。」
次日開市以前,許掌柜把城中三家茶樓的講書先生請到商號後院,桌上只放了斷親文書與中轉城案卷中能夠公開的部分。
「姑娘要俺們講葉家的事?」
「不提葉家,也不提青山村,只講一名邊軍父親失蹤後,留在村裡的姐弟被親族侵吞軍餉,弟弟又險些被賣。」
一名講書先生翻開案卷。
「若不提姓名,百姓還能聽懂嗎?」
「昨日府門前鬧得滿城皆知,聽得懂的人自然會對照,聽不懂也能明白賣孫求財不配拿孝道逼人。」
許掌柜把幾份案卷抄件分開。
「只能照官府記錄講,不能添油加醋,也不能編造葉老太沒有做過的事。」
「結尾講到哪裡?」
「講到姐姐帶著弟弟北上,父親後來找回他們,也找到了當年的斷親文書。」
「將軍如何處置親娘,也照實講?」
「照實講,他認生恩,給養老銀,卻不許對方再傷害兩個孩子。」
講書先生把紙頁理順。
「這故事不靠罵人也能留客,只是茶樓若被監軍追究,姑娘得給俺們留份憑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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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靈兒取出邊城衙門允許公開舊案的文書。
「講的是已經結案的拐賣案,若有人查問,拿這份文書給他看。」
午市剛過,三家茶樓同時開講,軍屬婦人原本只來歇腳,聽到四歲孩子險些被牙婆帶走,便有人把昨日府門前的賣身契認了出來。
「這講的不就是葉姑娘與阿寶嗎?」
講書先生合起摺扇。
「故事裡沒有姓名,諸位聽事便好。」
「那親祖母真拿了邊軍寄回的軍餉,還要賣孫子?」
「案卷里寫著軍餉被長房侵吞,賣身契也有手印,真假都由官府驗過。」
一名退伍老兵把茶碗放回桌面。
「邊軍在外拿命換餉,家裡人卻把錢吞了,還要賣他的孩子,這算什麼長輩?」
旁桌有人仍不贊同。
「再如何也是親娘,將軍給口飯吃便罷了,把人送去軍屯會不會太重?」
秦嫂正在茶樓交接工坊棉衣,聽見以後轉過身。
「養老銀已經給了,葉老太不用做工,周氏與葉大柱簽的是以工換糧,也沒有列罪籍,哪裡重?」
「周氏畢竟是大嫂。」
「這位大嫂畫了將府院圖,僱人翻牆抓阿寶,若換成你家孩子,你還讓她進門嗎?」
那人端起茶碗,半天沒有再接話。
另一桌軍屬婦人把工錢袋拍在桌邊。
「葉姑娘當初進邊城時沒有靠將軍府,商號是她自己撐起來的,工坊給俺們結工錢也從不拖欠,長房見有利可圖才跑來認親,誰認這種親誰吃虧。」
「俺昨日還以為葉將軍真要趕親娘,今日聽完整樁案子,才知道那老太太只挑對自己有利的講。」
「她若真念兒子,怎會吞軍餉,又怎會把孫子賣掉?」
消息從茶樓傳到軍營外的飯攤,下午換防時,連守城士兵都在議論賣身契與夜闖將府之事。
葉老太在軍屯領到住處,剛想坐到門前繼續哭,隔壁婦人便把晾曬的衣服收了回去。
「你們躲什麼,俺又不搶你們東西。」
一名軍屯婦人抱走針線筐。
「俺家男人也在邊軍,最恨有人吞軍餉,你別來俺屋裡串門。」
「那是俺兒子寄回家的錢,俺拿了又怎樣?」
「既然拿了,為何不給他的孩子吃飯?」
「家裡人口多,俺總得先顧長孫。」
「所以四歲的孫子便能賣?」
葉老太舉起拐杖。
「俺家的事輪不到你管!」
軍屯守衛走過來。
「勞役契寫明不得鬥毆,拐杖放下。」
周氏從屋裡追出。
「娘,別再鬧了,俺們今日的工還沒做完,少劈一捆柴便少一份糧。」
「俺有養老糧,不差這一口。」
「你有,俺和大柱沒有,你按了俺們的手印,如今還想看著俺們餓死?」
葉大柱坐在木墩上不肯動。
「俺不劈柴,俺要回邊城找二叔。」
隔壁婦人把斧頭推到他腳邊。
「你二叔在守邊,沒有工夫養一個整日想當少爺的侄子。」
「你算什麼人,也敢管俺?」
「俺管不了你,軍屯管事能扣你的糧。」
葉大柱朝葉老太伸手。
「祖母,把養老銀給俺買肉吃。」
「銀子還在軍法堂,每月只發一點,不能讓你亂花。」
周氏聽到這裡,再次抓住葉老太的袖子。
「你拿俺和大柱換養老銀,還不肯分給俺們?」
「你們有手有腳,自己掙去。」
「那你以後也別想讓俺伺候!」
兩人在屋門前爭搶僅剩的乾糧,周圍軍屯婦人沒有一人替葉老太開口,守衛只按規矩將鬧事者記入當日名冊。
城內東街茶樓外,一個穿灰衣的小太監站了許久,等第二場講書結束,才拉住出來倒水的夥計。
「這故事是誰讓你們講的?」
夥計提著水桶。
「茶樓花錢請先生,先生想講什麼便講什麼。」
「案卷從哪裡來的?」
「邊城衙門公開的抄件,昨日府門前便擺過,你沒見著?」
小太監塞給他幾枚銅錢。
「城裡人如何看葉將軍送親眷去軍屯?」
夥計沒有接錢。
「該送,若有人雇惡霸翻俺家後牆,俺早報官了。」
「可葉老太是他的親娘。」
「親娘有養老銀,周氏與葉大柱靠做工換糧,又沒被扔到雪地里,葉將軍已經顧全了生恩。」
「若朝廷認為他不孝呢?」
「朝廷總不能准許祖母賣孫子,也不能准許親戚闖將府搶人。」
小太監收回銅錢,繞過茶樓後巷,進入一家售賣北貨的鋪子,隨後換了件商販外襖,從西城門匆忙出城。
石頭早在對街修車鋪等候,見人離開便把一枚刻有記號的木片交給城門外接應的林鏢頭。
「他要去哪裡?」
「先別靠近,等他過河再跟,姑娘要知道他把信送給誰。」
兩人輪換跟蹤,直到那名小太監進入城西驛路旁的土地廟,才從荒牆後看到他取出一隻細竹筒。
小太監把寫好的短箋塞進去,交給等候在廟裡的騎手。
「立刻送給劉公公,邊城風聲已經變了,葉戰給了養老銀,百姓都認為他處置得當。」
騎手把竹筒藏進馬鞍。
「公公還要葉老太繼續鬧嗎?」
「不能再鬧,茶樓正在講賣孫案,她越哭,葉家越占理。」
「那商號真冊呢?」
「賭坊的人已經被抓,葉大山也進了衙門,原來的路走不通。」
「蕭家少年找到了嗎?」
「將府後院有人出入,可守衛換成了親兵,俺進不去。」
騎手解開韁繩。
「公公明日到臨河驛,今日必須拿到回信。」
石頭等馬蹄聲遠去,才從牆後繞出,把小太監留在土地廟裡,不曾打草驚動。
林鏢頭牽來兩匹馬。
「騎手走的是官驛道,咱們再跟便容易露面。」
「姑娘只讓俺確認收信的人,不讓搶信,臨河驛離這裡不遠,俺知道一條送柴的小路。」
「你想趕在他前面?」
「俺去看劉保帶了多少人,也看錢掌柜在不在隊伍里。」
當晚,葉靈兒在書房收到石頭從臨河驛送回的口信,紙上只寫了監軍儀仗人數,還有一名先遣內侍的衣著特徵。
葉戰展開邊城布防圖。
「劉保明日入城,他的人今晚便會收到風聲。」
蕭鳴雁將那張內侍折角紙放在口信旁。
「他原本想借葉老太逼將府開門,如今百姓不再替她鳴不平,他只能換一項罪名。」
葉靈兒把商號真冊鎖進暗櫃,另取出準備給監軍查驗的軍需交接文書。
「他想查軍糧便讓他查,想查工坊也可以,只要他按邊軍規矩遞文書。」
「若他直接拿聖旨壓人呢?」
「聖旨讓他監軍,沒有讓他闖內院,更沒有讓他碰商號私產。」
親兵在門外遞來石頭的第二封口信,信紙邊緣還沾著臨河驛的泥。
葉靈兒拆開以後,只見上面寫著劉保已經換車,準備提前入城,錢掌柜隨行在側。
葉戰起身取下佩刀。
「俺去城門接監軍。」
蕭鳴雁收起玉環拓圖。
「我暫時不露面,他找不到我,便會先對商號動手。」
葉靈兒將那張寫有劉保名字的紙壓進案卷。
「那便讓他來,葉老太這把刀已經折了,俺正等著看他還帶了什麼。」
院外傳來城門方向的銅鑼,三次長鳴代表朝廷儀仗已到外城。
蔣錄快步進門。
「將軍,劉保沒有等明日,他已經帶著監軍旨意到了城門,還點名要葉姑娘親自迎接。」
葉靈兒把軍需文書交給韓叔,自己披上外衣。
「告訴劉保,葉家商號主事人在城門等他,也請他把那位錢掌柜一併帶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