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那幾個商販一直在問,葉家親眷里還有誰能進將府。」
葉靈兒把貨簽鋪在書案上,先讓石頭複述商販的衣著與行蹤,再標出他們停留過的軍屯路口。
「他們只賣針線與藥膏?」
「籃子裡只有這些,底下卻墊著厚木板,俺懷疑還藏了東西。」
「有沒有人買過?」
「軍屯婦人買了兩盒藥膏,守衛驗過,沒有毒,也沒有夾信。」
葉戰拿起貨簽。
「若只是傳話,不會主動靠近守衛,他們在等葉老太替他們辦事。」
「爹,讓軍屯繼續照常安置,別趕商販走,俺要看看他們會把什麼交給葉老太。」
石頭摸了摸袖袋。
「俺能混進集市,可那幾個人見過俺一次,再靠近容易被認出。」
「你去盯出城道路,不必守在葉老太身邊。」
「那軍屯裡由誰留意?」
「葉二妮。」
葉戰將貨簽放回桌面。
「她剛進工坊,你便讓她接觸此事?」
「她不必查人,只要把路上發生過的事情交代清楚,軍屯那邊由顧沉安排。」
「若她替周氏隱瞞呢?」
「那便證明她不能留。」
秦嫂把葉二妮帶進書房時,她已經換上工坊臨工的粗布衣裳,原來的舊包袱封存在外院值房。
「姑娘,她通過了搜檢,方才幫著縫了兩件民用棉襖,沒有靠近軍需院。」
葉二妮站在門邊。
「你們要問軍屯外的商販嗎?」
葉靈兒讓她坐到下首。
「你見過他們?」
「路上見過一個,給葉老太送銀子的也是他。」
「在何處送的?」
「出了青山村以後,俺們在臨河縣住過一間客店,那人當晚來見祖母,拿出一張蓋有關防印的路引。」
「他如何稱呼?」
「姓錢,旁人喊他錢掌柜,口音不像邊城人。」
「他給了多少銀子?」
「先給十兩,到了邊城又給二十兩,葉大山雇賭坊的人,用的便是後面那袋銀子。」
葉戰把昨夜收繳的銀袋放到桌上。
「是這個嗎?」
葉二妮翻看袋口針腳。
「是,袋子原先縫過一圈藍線,周氏嫌顯眼,連夜拆掉了。」
秦嫂將銀袋舉到燈下。
「針眼還在,袋底也留著兩截藍線。」
「錢掌柜讓你們做什麼?」
「先去將府門前哭,讓葉老太只提生恩,不提斷親,也不能提賣阿寶的事。」
「還有呢?」
「讓周氏抓住阿寶,只要阿寶當眾推人或打人,便立刻躺在地上哭喊將軍府仗勢欺人。」
阿寶正坐在屏風後吃餅,聽見自己的名字便探出頭。
「她們本來想讓俺打人?」
葉靈兒把他帶到身邊。
「所以那日葉大柱故意推你,也踢了工坊的筐。」
「俺只把他推到雪地里。」
「你若繼續打,錢掌柜安排的人便會拿此事做文章。」
葉二妮把手伸進袖口,又取出一張折得發軟的紙條。
「這上面寫了該哭什麼,俺一直藏著,周氏昨夜找舊鑰匙時沒有發現。」
秦嫂接過紙條,沒有直接遞給葉靈兒,而是先檢查紙面與夾層。
「沒有藥粉,也沒有暗針。」
紙條展開後,上面列著葉老太該喊的幾句話,從生養之恩寫到葉戰發達忘本,連何時坐地哭喊也標得清楚。
葉戰看完第一行,便把紙推開。
「她連罵人的話都要旁人教?」
葉二妮搖頭。
「罵人的話不用教,可錢掌柜不讓她亂罵,只讓她反覆提不孝與養老。」
「她為何還是提了賣阿寶?」
「祖母見進不了府,氣急以後便忘了紙上的交代。」
阿寶把吃剩的半塊餅包好。
「她若一直照著紙念,旁人就不會知道她賣過俺?」
葉靈兒把紙條壓在案上。
「他們想讓所有人只看到一個被兒子趕出門的老人。」
「那俺那日該不該推葉大柱?」
「該護住自己,可往後遇見故意激你的人,先叫親兵,不給他們拿你的動作編故事。」
阿寶認真點頭。
「俺先喊人,再動手。」
葉戰把孩子抱回屏風後。
「先不動手。」
「若他們抓姐姐呢?」
「那便按軍中教你的法子護人,不能追著已經倒地的人打。」
「俺記住了。」
書房門被親兵推開,蕭鳴雁從後院進來,他本是為玉環拓圖而來,見桌上擺著折角紙,便先戴上薄手套。
「這紙從哪裡得來?」
「葉二妮留下的,錢掌柜用它教葉老太到府門前哭鬧。」
蕭鳴雁翻過紙角,又將夾層貼近燈火查看水印。
「宮裡內侍傳遞短箋時,常把紙裁成這個寬度,右下角折進去,便於塞入袖中。」
葉戰指向紙上字跡。
「能認出是誰寫的嗎?」
「內侍學字多從內書堂臨帖,筆畫收尾習慣相近,僅憑這張紙認不出人。」
葉靈兒把軍屯貨簽放到旁邊。
「這張貨簽也折過同樣的角。」
蕭鳴雁將兩張紙疊在一起。
「尺寸一致,紙漿里都有宮造紙坊留下的細紋,外頭商販不會拿這種紙包貨。」
葉二妮往椅邊挪了挪。
「錢掌柜從未提過宮裡,他只稱劉公公是京城貴人。」
「劉保尚未抵達北境,隨行先遣卻能提前安排路引,說明他離京前已經盯上葉家。」
葉戰拿起昨夜供詞。
「他為何要商號真冊?」
「監軍入城後要查軍糧與工坊,若能拿到商號冊子,再添幾筆來路不明的貨物,便可指控俺借商號私調軍需。」
蕭鳴雁將紙條移向燈下。
「葉老太負責壞葉將軍的名聲,葉大山負責闖府盜冊,兩邊只要成一邊,劉保進城後便有理由先查將府。」
葉二妮捏著工坊衣擺。
「俺還聽錢掌柜提過一件事。」
「你先前為何沒有一併交代?」
「他說進城以後要找一個姓蕭的少年,俺不知道這事與你們有沒有關係,也怕講錯。」
蕭鳴雁沒有碰腰間玉環,只將紙條重新折好。
「他如何形容那個少年?」
「十二三歲,左腕有舊痕,常跟葉靈兒同行,若見到人便不能驚動,只需把落腳處送出城。」
葉戰起身關緊書房窗扇。
「他們已經把手伸向鳴雁。」
葉靈兒取來一張新紙,提筆寫下劉保二字。
「錢掌柜能動用內侍信紙,也認得劉保腰牌,既盯商號,又查蕭鳴雁,他不會只是替人跑腿的商販。」
蕭鳴雁在劉保二字旁添上先遣二字。
「劉保此行帶著查驗軍餉的旨意,明面上不能提前入城,便讓親信改換身份探路。」
「他若知道府門前的計劃敗了,會不會立刻離開?」
「不會,他還要確認葉老太能否繼續利用,也要找我的落腳處。」
葉戰叫來蔣錄。
「通知顧沉,不准驚動軍屯商販,所有出城信件先留拓本,再照原樣放行。」
葉靈兒收好兩張折角紙。
「石頭盯出城的人,秦嫂看住工坊,葉二妮暫時住外院,不得單獨見周氏。」
葉二妮抬起頭。
「若周氏托人找俺呢?」
「先告訴秦嫂,由她決定是否見面。」
「她若拿俺爹坐牢的事逼俺幫忙呢?」
「葉大山的罪由衙門審,你替誰傳信都救不了他,只會把自己牽進去。」
葉二妮看了一會兒身上的工坊衣裳。
「俺不傳,往後誰找俺,俺都先告訴秦嫂。」
蕭鳴雁將那張寫著劉保名字的紙移到葉靈兒面前。
「他尚未入城,你準備怎樣接這一步?」
葉靈兒在名字外畫了一個方框。
「既然他把親眷當成遞到將府門前的刀,俺便先讓邊城百姓知道,這把刀為何傷不到葉家。」
蕭鳴雁抬手按住紙角。
「劉保的儀仗已經過了臨河驛,最多兩日便會抵達邊城。」
葉靈兒擱下筆。
「那便在他進城以前,讓他準備好的不孝罪名再也站不住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