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印已經落下，從今日起，你們的口糧要靠自己掙。」
周氏扶著車欄還想下來，押送軍卒把勞役契掛在車前，讓沿途關卡都能驗明她與葉大柱的去處。
「俺不識字，方才是葉老太逼俺按的，這契不能作數！」
軍法吏把印泥與見證簿收進木匣。
「主簿宣讀過契文，三名見證人都在，你若不服，可以去軍屯等候覆核。」
「覆核要等多久？」
「邊城衙門處理完葉大山的案子以後，自會給你答覆。」
「那得等到什麼時候，俺們娘倆不能一直給軍屯白幹活！」
「軍屯按工發糧，不會讓你白做。」
葉老太抱著養老錢匣坐在車頭。
「少喊幾句，去了軍屯先占一間朝南的屋子，俺夜裡受不得風。」
押車軍卒收緊韁繩。
「軍屯屋舍統一分配，沒有挑選的規矩。」
「俺是葉將軍的親娘，連挑間屋子都不成？」
「葉將軍已經立下軍令，押送途中不得以親眷身份索取優待。」
「那銀子呢，二郎給俺的養老銀，誰敢碰？」
「錢匣由軍法堂保管，每月發給你固定份額，今日只領路上口糧。」
葉老太抱緊匣子。
「俺自己的銀子，為何要交給軍法堂？」
軍法吏伸手取匣。
「這是葉將軍給你的條件，你若不同意，錢匣現在送回將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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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老太護了幾次，最終還是將匣子遞出去。
「每月要足數，少一個銅板，俺便回來找二郎。」
「軍屯外設有關卡，你沒有通行文書，進不了邊城。」
圍在街邊看熱鬧的人已經散去大半，昨日替葉老太求情的賣炭老人從車旁經過，只把一小捆炭交給押車軍卒。
「這是給路上取暖的，算俺送軍屯，不記在誰名下。」
葉老太朝他伸手。
「老人家，俺也是被兒子趕走的苦命人，你再送些吃食吧。」
賣炭老人推起獨輪車。
「俺昨日不知你們賣過孫子，才替你講了句話，今日這炭是給押車軍卒用的。」
車輪越過城門石坎，守關士兵核驗勞役契後當眾宣讀禁令，車旁再無人替葉老太求情。
葉靈兒與葉戰騎馬跟到城外，只為確認軍屯接收名冊，阿寶坐在葉戰身前，一路都沒有回頭看車上的人。
快到岔路時，隊伍後方傳來腳步聲。
「靈兒，俺有話想跟你講。」
葉二妮背著一個舊包袱，從另一輛車後追來，鞋面沾著路邊濕泥。
葉靈兒勒住馬，卻沒有下去。
「你為何沒有跟周氏坐在一起？」
「她讓俺留在城裡找你，若能進商號，便替她偷印信。」
周氏從前車探出身子。
「你胡扯，俺什麼時候讓你偷東西了？」
葉二妮沒有回頭。
「昨夜在城南空屋，你把舊鑰匙塞給俺，還讓俺趁工坊交貨時混進去。」
「那是讓你去找活，不是偷印信！」
「你讓俺把蓋過印的空紙送去北街賭坊，俺沒去。」
葉靈兒望向她背後的包袱。
「舊鑰匙與空紙還在嗎？」
葉二妮解開包袱，取出一把磨過齒的銅鑰匙，還有幾張裁好的白紙。
「都在這裡，俺不敢交給賭坊的人，也不想再跟她去軍屯。」
周氏拍打車欄。
「你是俺閨女，不跟親娘走，還想留在邊城享福？」
「俺跟著你，只會繼續替大柱背事。」
「你弟弟是葉家長孫，你幫他有什麼不該？」
「大柱在家吃白面時，俺吃的是灶邊剩飯，你給他做新衣，便拿靈兒的舊衣改給俺，後來連那件舊衣也要拿回去換糧。」
「誰家姑娘不是這樣過日子，你如今見靈兒有商號，便嫌棄親娘？」
葉二妮把鑰匙交給軍法吏。
「俺不求住將府，也不求白拿糧，俺會縫衣，會納鞋底，願意進軍屬工坊做工。」
葉靈兒沒有接她的話，只轉向跟來的秦嫂。
「工坊缺人嗎？」
秦嫂將鑰匙包進證物布。
「缺會縫厚棉甲的人，可工坊接觸軍用棉衣，不能隨意收來路不清的人。」
葉二妮趕緊把包袱放到地上。
「俺可以住外院，先做民用棉襖，不碰軍中的東西。」
「為何不回青山村？」
「回去以後，族裡會把俺嫁出去換聘禮，俺娘在路上已經替俺相過一個商販，那人年紀比俺爹還大。」
周氏抓住車欄便罵。
「人家有鋪子，肯給五十兩聘禮，你嫁過去吃穿不愁，哪裡委屈你了？」
「那人給銀子，是要俺替他進將府。」
「你進得去再提婚事，進不去自然不算，俺又沒有收完銀子。」
葉靈兒聽到這裡，終於翻身下馬。
「秦嫂，把她帶回工坊外院，先查路引與身份，不碰印信，也不接觸軍需。」
葉二妮朝她行禮。
「俺會好好做工，不給你惹事。」
「俺還沒有答應留下你，觀察期內，工錢按臨工發放，住處與旁人一樣，私自給軍屯傳消息便立刻離開。」
「俺明白。」
秦嫂把她的包袱重新系好。
「先跟俺走，進工坊以前要搜身，衣物也得登記，你若受不了，現在還能上車。」
葉二妮望了周氏一眼。
「俺不上車。」
周氏抬腳踢向車板。
「白養你這麼多年，你翅膀硬了，連親娘也不認！」
「你昨日還想拿俺換五十兩銀子。」
「俺是為你尋婆家！」
「那你把這門親事留給自己吧。」
押車軍卒催動車馬，周氏的罵聲沿著土路傳出許久，葉二妮站在原地，等車隊拐進軍屯方向才跟秦嫂回城。
阿寶拉了拉葉戰的護腕。
「爹，二妮姐以前偷過姐姐的衣裳，她現在能信嗎？」
「這要問你姐姐。」
葉靈兒重新上馬。
「她想擺脫周氏是真的，願不願守工坊規矩，還要看她往後怎樣做。」
葉戰讓阿寶坐穩，自己牽過女兒坐騎的韁繩檢查磨損。
「你若因她同樣受過周氏苛待便留下她，日後可能吃虧。」
「爹擔心俺心軟？」
「你能分清最好，工坊關係軍需，錯一次便會害到邊軍。」
「俺分得清可憐與可恨，也分得清一時求生與真心歸順，葉二妮先做臨工，她若越線，秦嫂會趕她走。」
「若她一直守規矩呢？」
「那便按工坊規矩留下，過去受過欺負，不能成為她害人的藉口，也不該成為她永遠沒有活路的理由。」
阿寶托著下巴想了一路。
「姐姐，那俺能去看她做工嗎？」
「暫時不能，你去工坊只會讓別人以為她有葉家照應。」
「俺知道了，先讓秦嫂看她。」
三人回到將府時，石頭已經等在側門，手裡提著一籃從軍屯外買來的凍蘿蔔。
「姑娘，俺沒有跟押送車，只在軍屯集市轉了一圈。」
葉靈兒讓守衛關上側門。
「看到什麼了？」
「來了幾個賣針線與藥膏的商販，價錢比城裡低，卻不肯進集市擺攤，只圍著新送到的勞役打聽來處。」
「他們打聽誰？」
「先問葉老太住哪間屋，又問周氏何時能出軍屯，還問葉二妮為何沒有跟來。」
葉戰取過籃子，發現蘿蔔底下藏著一張被揉過的貨簽。
「這是誰留下的？」
「商販丟在路邊的，上面寫著城北貨號，可俺查過，城北沒有這家鋪子。」
葉靈兒展開貨簽，紙角折法與尋常商號不同。
「人還在軍屯附近嗎？」
「還在，他們稱要等葉老太安置好，再送一批不要錢的藥膏。」
「不要驚動軍屯守衛，也別讓他們知道葉二妮進了工坊。」
石頭點頭，把凍蘿蔔重新裝回籃中。
「姑娘，那幾個商販一直在問，葉家親眷里還有誰能進將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