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好了,從今日起,誰傷俺的孩子,俺便親自追究到底。」
周氏聽見這句話,鬆開追趕囚車的手,轉身跪到葉靈兒面前,膝蓋撞上石板也沒有起身。
「靈兒,大伯娘不求住正院,也不要商號銀子,你讓俺留在府里當粗使婆子,掃院燒灶都成。」
葉靈兒往旁邊讓開,沒有受她這一跪。
「你在將府做粗活,葉大柱住在哪裡?」
「他年紀還小,自然跟著俺,等他長大了,也能替你爹跑腿辦事。」
「軍營有親兵,商號有夥計,用不上他。」
周氏抬手抹去臉上的灰。
「大柱姓葉,是你爹的親侄兒,外人哪裡比得上自家人,你讓他跟著讀書習武,將來也是阿寶的幫手。」
葉大柱把木箱踢到路邊。
「俺才不給阿寶當幫手,這將軍府本來就該有俺一份,二叔沒有回來時,俺才是葉家長孫。」
阿寶已經走下府門台階,葉靈兒伸手攔住他。
「讓他講完。」
葉大柱指著阿寶身上的棉襖。
「他以前連飯都吃不上,到了邊城便有新衣裳,還有人教他練武,俺比他大,憑什麼什麼都沒有?」
「因為這些東西與長房沒有關係。」
「二叔是俺親叔,等俺爹出來,俺也要住將軍府,將來還要當將軍府少爺!」
周氏趕緊捂他的嘴。
「大柱不懂事,靈兒別跟他計較,孩子嘴裡沒有輕重。」
葉大柱甩開她的手。
「娘,你怕她幹什麼,她也是二叔的孩子,俺爹還是二叔的大哥呢!」
阿寶撿起被踢翻的空筐。
「你爹讓人抓俺,你娘以前還要賣俺,俺家沒有你這樣的親戚。」
「要不是你和葉靈兒跑了,俺家早就拿到賣身銀,也不會窮成這樣!」
阿寶把空筐放回牆邊,轉身便朝葉大柱走去。
葉靈兒握住弟弟的手腕。
「阿寶,不必動手,他今日講得越多,邊城衙門記下的口供便越完整。」
「可他總講俺該被賣。」
「他認定你的命能換他的富貴,所以從未覺得長房做錯了。」
阿寶低頭擦去筐沿的泥。
「俺以後也不想再見他。」
「等今日處置完,他們便不能隨意進城。」
周氏又往前跪了幾步。
「靈兒,俺當年真的糊塗,可大柱沒有參與賣阿寶,他只是被家裡寵壞了,你給他一條活路。」
「軍屯正在收勞役,能做飯,也有住處。」
「軍屯那是什麼地方,冬日要挑水劈柴,開春還得墾地,大柱哪裡吃得了這種苦?」
「你方才還願意進將府做粗活,換到軍屯便做不得了?」
「將府是親戚家,軍屯裡全是犯過事的人,怎能放在一起比?」
葉靈兒讓軍法吏取來兩份勞役契,紙上寫明周氏與葉大柱只需以工換糧,不列罪籍,也不許擅離軍屯。
「你們若簽字,軍屯每日發放基本口糧,做滿工還能另領炭柴,若不願簽,便自行返回青山村。」
周氏抓住契紙,只掃了幾行便扔回桌上。
「這上面寫著不得借葉戰親屬身份索取東西,俺們簽了,以後豈不是再也不能進將府?」
「正是如此。」
「那俺不簽,俺是葉戰的大嫂,誰也不能把俺趕出邊城。」
邊城主簿合上案卷。
「周氏參與繪製將府院圖,是否收押尚待審理,葉姑娘肯讓你去軍屯以工換糧,已經給了去處。」
「她這是趁俺男人坐牢,要把俺們娘倆發配出去!」
「你可以進邊城衙門等候審案。」
周氏抱住葉大柱。
「俺不進牢,大柱也不能去軍屯,娘,你快讓二郎替咱們安排一處宅子。」
葉老太剛從路邊爬起,目光一直落在錢匣上。
「二郎,你大哥已經被押走,周氏也知道錯了,讓她進府伺候俺,養老銀還能省下來。」
「養老銀由軍法堂按月發給你,周氏不能進府。」
「那俺跟誰住,誰給俺做飯?」
「軍屯會安排住處,你可以自行僱人,也可以與周氏同住。」
葉老太聽見同住二字,彎腰撿起那兩份勞役契。
「只要按了手印,軍屯便給糧給炭?」
軍法吏指著末頁。
「按工發糧,偷懶便減份額,鬧事會依軍屯規矩處罰。」
「俺年紀大,不能下地。」
「你的養老糧另發,不計入勞役,周氏與葉大柱得按契做工。」
周氏撲過去搶紙。
「娘,你不能按,這一按,咱們便再也進不了將府!」
葉老太把契紙藏到身後。
「不按又能如何,你想帶俺回青山村吃糠嗎?」
「劉公公的人答應過,只要咱們鬧得葉戰認親,便會給宅子與銀子,他還沒有進城,咱們再等幾日。」
周圍軍法吏全朝她轉過身。
葉靈兒從袖中取出一張空白口供紙。
「劉公公的人如何答應你們,在哪裡見面,給了多少銀子?」
周氏捂住嘴,忙往後退。
「俺什麼都沒講,你聽錯了。」
葉老太奪過軍法吏手中的印泥。
「俺不等什麼公公,誰給俺糧,俺便跟誰走。」
她抓住周氏的手,強行按進印泥,又壓到勞役契上。
周氏將紙推開,紅色指印已經留在末頁。
「你為了自己的養老糧,便把俺賣進軍屯?」
「俺是你婆母,你伺候俺天經地義,大郎坐牢以後,難道還要俺養你?」
「當初賣阿寶也是你點的頭,如今出了事,你讓俺扛罪,自己拿二郎的銀子養老?」
「賣身契上是你的手印,院圖也是你畫的,別往俺身上賴!」
葉大柱撲向桌邊,要把勞役契撕掉。
阿寶擋在桌前,一隻手便按住了契紙。
「你再搶官府的東西,捕快也會抓你。」
「你滾開,俺不去軍屯,俺將來要當少爺!」
「你爹在牢里,你娘要做工,你憑什麼當少爺?」
「憑俺是葉家長孫!」
葉戰拿過另一份勞役契,放到葉大柱面前。
「葉家已經斷親,將府也沒有長孫這個身份,你若不按印,今日便隨衙役回青山村。」
「二叔,俺爹小時候照顧過你,你不能這樣對俺!」
「他昨日還讓人綁俺的兒子。」
葉大柱退到周氏身後。
「娘,俺不想回村,村里人知道爹被抓,會笑俺。」
周氏仍想拖延,葉老太已經抓住孫子的手,在另一份契上留下指印。
「去軍屯至少有飯吃,等你二叔消了氣,俺再帶你回來。」
葉靈兒讓軍法吏當場封存契紙。
「契上沒有消氣便能回來的條款,擅離軍屯者,會直接送回青山村。」
葉老太奪來的印泥掉在地上,周氏抓住她的衣領,兩人撞翻了長棚邊的凳子。
「你只顧自己活命,把俺和大柱全按進勞役契,俺跟你拼了!」
「你敢打婆母,俺讓軍法堂治你不孝!」
「你也配提不孝,當年是你逼俺賣阿寶!」
葉戰讓親兵將兩人分開。
「送去軍屯,今日便走。」
阿寶站在府門前,看著周氏與葉老太仍隔著親兵互相叫罵,慢慢鬆開了攥著姐姐衣袖的手。
「姐姐,她們以後再哭,俺也不會覺得她們可憐了。」
葉靈兒替他理好被扯歪的袖口。
「記住今日便夠了,她們要的從來不是一家團聚。」
阿寶朝押送勞役的車看去。
「她們要的是爹的宅子與姐姐的商號。」
「還有你能換來的好處。」
阿寶把斷親文書重新折好,塞回懷裡。
「那俺不認她們了,以後誰讓俺喊祖母與大伯娘,俺就把文書拿給他看。」
葉戰牽住姐弟二人。
「用不著再解釋,爹會讓軍法堂把禁令送到軍屯。」
周氏被推上車前,仍扒著車欄朝將府哭喊。
「靈兒,俺是你大伯娘,你不能真讓俺去軍屯受苦!」
葉靈兒沒有走近,只讓軍法吏展開剛封好的勞役契。
「手印已經落下,從今日起,你們的口糧要靠自己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