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放心,明日天亮以前,鎮北軍欠下的餉都會進庫。」
夜裡換崗以後,陳大鍋帶著兩名伙夫從火頭軍後牆運出空柴筐,車輪沿舊路經過廢馬廄,沒有引起巡營士兵注意。
到了馬廄門口,陳大鍋讓伙夫先回灶房,自己拿銅牌打開側門。
「姑娘,裡面已經清乾淨,顧將軍的人守在軍庫另一邊,舊路上沒有監軍眼線。」
葉靈兒從牆後出來。
「周硯到了嗎?」
「在軍庫等著,他以為俺們要運商號寄存的銀子,不知道有多少。」
「你也別問有多少,明日按欠餉冊發完,餘下的重新封存。」
「俺不問銀子,可這些棉衣從哪裡來?」
「也是別人替邊軍存的。」
葉靈兒進入馬廄,將提前磨去私印的銀錠分批放在空槽後面,棉衣則按營號捆好,平碼在另一側。
幾枚保留秦府暗號的銀錠被她放入最後一隻箱子,暗號藏在錠底,若非逐枚翻查,尋常驗銀不會發現。
陳大鍋搬開第一捆棉衣,下面壓著一張紙。
「這是姑娘寫的?」
「俺沒寫。」
紙上只有一行字,字跡由蕭鳴雁換了幾種筆鋒,留下的內容也沒有提到任何人。
鎮北軍的血汗錢,先還給鎮北軍。
陳大鍋把紙折好。
「這句話得讓葉將軍先看,不能直接送去軍庫。」
「你交給顧將軍,由他留檔。」
「若有人追查寫字的人呢?」
「查不到便留著,等劉保自己來認。」
周硯帶著軍法堂書記進入馬廄,見到堆滿牆邊的銀箱,先翻開欠餉冊核算數目。
「軍中欠餉共有一萬三千餘兩,這裡的銀子怕是超過了。」
「先驗成色,再按各營名冊封箱,多出的另存。」
「銀錠沒有戶部庫印,也沒有軍需營舊記,按規矩不能直接作為朝廷撥餉入庫。」
顧沉從門外進來。
「記作匿名歸還的邊餉,單獨立冊,軍法堂與軍需營共同擔保,銀子不入總庫,直接按欠餉名冊發放。」
周硯拿起那張紙。
「歸還二字用得蹊蹺,難道這些銀子原本就是邊軍的?」
「先發下去,來源繼續查,若查到失主,再由軍法堂核對。」
「劉保明日必來查庫。」
「讓他查,所有銀錠先拓印留底,發到士兵手裡的也要登記編號。」
葉靈兒站在門外沒有進入軍庫。
「顧叔,最後一箱晚些發,先從前面的銀箱撥付。」
「最後一箱有問題?」
「錠底有幾枚暗號,需要等劉保的人查到以後再開。」
顧沉沒有追問暗號來處,只讓書記官將最後一箱單獨封存。
天剛亮,各營便收到領餉通知,原本準備堵軍需營的幾名士兵趕到門口,只看見周硯帶人支起發放長案。
「不是暫緩發餉嗎?」
「軍需營昨夜收到一批歸還邊餉,顧將軍已經驗過,按欠餉冊補發。」
「誰歸還的?」
「匿名送來的。」
「莫非是葉將軍拿自己的銀子補了?」
周硯翻開名冊。
「葉將軍沒有讓人代付,銀子來處還在查,你們只需核對欠餉數目。」
前來領餉的士兵排到轅門外,拿到銀子的人先在冊上按手印,再去另一邊領取棉衣。
陳大鍋把熱湯送到隊伍旁邊。
「領完餉別堵門,今日照常操練,誰敢拿銀子去賭,軍法堂照樣抓人。」
一個老兵捧著兩個月欠餉,沒有立即離開。
「陳叔,真不是葉將軍替俺們補的?」
「不是便不是,葉將軍不缺你這一聲謝。」
葉戰正從校場回來,聽到有人議論,便停在長案外。
「銀子是誰送來的,軍法堂會查,諸位領的是自己用命掙來的軍餉,無需謝任何人。」
「將軍,監軍扣餉,若沒有您頂住他,俺們哪能拿到?」
「我沒有替你們發銀,顧沉與周硯只是按冊辦事,領了餉便回營,北狄不會因為你們多了幾兩銀子便少來一次。」
「俺們記住了。」
「家中缺糧的先把銀子送回去,傷兵欠藥錢的去白軍醫那裡銷帳,別讓家裡人再等。」
士兵散去以後,顧沉將匿名紙條交給葉戰。
「這張紙已經入檔,監軍若來查,便讓他先查是誰欠了鎮北軍的血汗錢。」
葉戰把紙還回證物袋。
「劉保聽到消息了嗎?」
「監軍署的人剛從轅門離開,應該已經回驛館報信。」
驛館正廳里,劉保剛端起茶杯,錢掌柜便從門外跑進來。
「公公,軍營發餉了。」
杯子被劉保掃到地上,茶水流過告示底稿。
「咱家扣著朝廷撥銀,他們拿什麼發?」
「昨夜有人把銀子送進軍庫,數目足夠補齊所有欠餉,還有一批棉衣。」
「商號送的?」
「軍需營稱是匿名歸還,葉戰也沒有認領功勞。」
「歸還什麼,邊餉何時欠過外人的銀子?」
錢掌柜把抄來的紙條遞上。
「他們留了這句話。」
劉保讀完以後,把紙揉進掌心。
「查銀錠,查每一枚印記,咱家倒要看看,誰敢拿來路不明的銀子發軍餉。」
「顧沉已經提前拓印留檔,監軍署想查,必須有軍法堂的人陪同。」
「那便讓軍法堂陪著,今日就去。」
監軍署的人趕到軍庫時,大半欠餉已經發完,最後一隻銀箱仍留在庫內。
周硯將拓印冊擺到案上。
「所有發放銀錠都驗過成色,沒有戶部庫印,也沒有邊城軍需記號。」
錢掌柜翻了許久,終於在最後幾頁找到一枚殘缺暗號。
「公公,這個紋記出自秦府。」
劉保接過拓印紙,拇指在那枚暗號上擦了幾回。
「開最後一箱。」
顧沉站在庫門旁。
「這箱銀子尚未發放,封條由軍法堂與軍需營共同落印,公公要開,監軍署也得留下查驗記錄。」
「寫。」
封條揭開以後,錢掌柜逐枚翻動銀錠,在箱底找到三枚帶著同樣暗號的銀子。
「這些是秦府送來的銀錠,怎麼會出現在邊城?」
周硯拿起其中一枚。
「公公認得秦府暗號?」
錢掌柜發覺失言,立刻把銀錠放回去。
「京中官員府記都有檔,監軍署認得並不奇怪。」
「既然有檔,請把秦府備案拿來核對。」
「此事輪不到你查。」
顧沉將銀錠拓印封存。
「監軍署今日查的是軍餉來源,既然認出了秦府暗號,便請寫入查驗記錄。」
劉保把筆推開。
「只憑一個紋記,不能認定銀子來自秦府。」
「那便寫監軍署無法確認。」
「咱家還要查匿名送銀的人。」
「請繼續查,軍法堂會配合。」
劉保走出軍庫以後,錢掌柜跟到無人處。
「公公,那批銀子就是車上的,秦府暗號只刻在夾層附近的銀錠上,外人不可能知道。」
「咱家當然知道。」
「葉家既然拿了銀子,為何還故意留下秦府暗號?」
「他們想讓咱家吃下這個虧,也想試探秦府與監軍署的關係。」
「那怎麼辦?」
劉保停在軍屬工坊外,看見封帳護衛正把幾名做工婦人放進去取針線。
「銀子的來處查不到,冬衣的去處卻能找人頂罪。」
「公公想讓工坊認下御賜冬衣?」
「把秦嫂與幾個領頭的婦人扣了,咱家要看看,葉靈兒會拿什麼來換她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