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拿邊軍的餉填自己的窟窿，俺便讓他親眼看看，這些銀子最後會落到誰手裡。」
次日午前，監軍署的告示便貼到了軍營轅門，劉保以核驗舊帳為由，暫緩發放本月軍餉，連已經運進城的兩車粟米也扣在驛館外院。
陳大鍋把告示揭下一角，守門內侍立刻按住他的手。
「監軍告示也敢撕，你有幾條命？」
「俺沒撕，只想看看底下還寫了什麼。」
「火頭軍識什麼字，滾回去燒你的灶。」
「俺不識字，也知道弟兄們已經兩個月沒拿足餉，公公昨日進城，今日就把糧扣了，這是什麼規矩？」
「舊帳不清，誰知道銀子進了誰的口袋？」
轅門內已經圍來不少士兵，孫軍需留下的舊吏混在人群中，把一句話傳成了幾種模樣。
「早就聽聞葉將軍拿軍糧養商號，如今監軍一來，果然查出問題。」
「絕谷打了勝仗，咱們連餉都領不到，功勞能當飯吃嗎？」
「聽聞監軍願意放糧，是葉將軍不肯交軍需印。」
「一個印能值幾條命，交了便交了，何必讓全營跟著挨餓？」
馬驍從校場過來，把那名舊吏從人群里拽出。
「這話是誰教你的？」
「俺只是替弟兄們著急。」
「你在孫軍需手下管過糧冊，孫軍需被押以後，你又去了哪一營？」
「俺去傷兵營搬糧，都是軍需營安排的差事。」
「誰讓你傳葉將軍不肯交印？」
「營里都在傳，又不是俺先講的。」
馬驍把人交給親兵。
「帶去軍法堂，查清他今日見過誰。」
圍在轅門前的士兵沒有散開，反倒有人從後面擠到前排。
「馬校尉抓他容易，可俺們的餉呢？」
「家裡等著買糧，監軍不發，軍中總要給個交代。」
「俺娘病了半個月，藥鋪不肯再賒，難道還讓俺等查帳？」
馬驍按住刀柄，卻沒有斥退眾人。
「欠餉名單已經送到軍需營，葉將軍正在想辦法，今日操練照常，誰敢藉機鬧營，按軍法處置。」
「想辦法要想多久？」
「監軍若查一個月，俺們也等一個月？」
葉靈兒從火頭軍那邊過來，身後跟著陳大鍋與兩名伙夫。
「午食添肉，每人再加一張雜麵餅，傷兵營另送一鍋肉粥。」
守門內侍攔住她。
「監軍已經扣下軍糧，誰准火頭軍加餐？」
陳大鍋掀開食桶。
「肉是商號昨日送來的，雜麵也是俺們從舊庫清出的，沒碰你們扣下的糧。」
「商號又在收買軍心？」
葉靈兒把供貨憑證遞給守門書記。
「商號按軍需契交貨，顧將軍已經驗收，若監軍認為不能吃，請在退貨單上落印，再賠商號運費。」
內侍沒有接那張憑證。
「劉公公有令，軍需物資都要重新核驗。」
「昨夜的手令已經撤了，今日若有新令，請拿來。」
「咱家只是提醒你。」
「那俺也提醒你，鍋里的肉再燜下去會老，耽誤全營午食，軍法堂會記你的名字。」
守門內侍讓開以後，葉靈兒沒有留在轅門，而是帶陳大鍋去了火頭軍灶房。
陳大鍋把門關上。
「姑娘，這頓飯只能穩一時，明日若還不發餉，營里肯定要亂。」
「今日起，三餐照舊，肉不能頓頓加，雜麵餅多做一成，先讓士兵吃飽。」
「糧從哪裡補？」
「商號還有一批，俺會讓許掌柜送來。」
「監軍正在查商號，再往軍中送糧，他又會扣一個收買軍心的罪名。」
「貨走軍需契，驗收與發放都讓顧將軍的人經手，商號不直接給士兵。」
陳大鍋往灶下添了兩塊木柴。
「轅門那幾個人不是為餉來的，他們一直在領頭挑話。」
「俺知道，馬叔抓走的只是一個，剩下的人還會繼續傳。」
「要不要俺讓伙夫盯住他們？」
「別跟得太近，記下誰來灶房打聽存糧，誰在飯桌上提軍需印，再看他們散營以後去了哪裡。」
「抓到人以後呢？」
「先不動，讓他們把背後的人帶出來。」
午食發下去以後，轅門前的人群散了，傷兵營卻又傳出兩名老兵爭搶藥錢的消息。
葉靈兒趕到時，白老軍醫已經把人分開。
「一個欠藥鋪三錢，一個家裡等米，他們沒有真打，只想讓軍需營聽見。」
「營里還有多少人欠藥錢？」
「登記在冊的有七十餘人，沒登記的更多，傷兵每月餉銀少，拖上一回便撐不住。」
「先讓藥鋪照原方抓藥，欠款由軍需營登記，三日內補上。」
「你能讓劉保發餉？」
「劉保不會發。」
白老軍醫把藥碾推到一邊。
「那你從哪裡拿銀子？」
「有人替邊軍存了八箱，昨夜剛送到。」
白老軍醫沒有追問，只把藥單交給她。
「銀子可以發，來路必須經得起查，劉保正等著抓你們。」
「所以不能由商號發，也不能由俺爹發。」
「軍庫早已見底，多出一筆銀子，誰都能瞧見。」
「軍庫有一條舊運糧道，能從火頭軍後牆通到廢棄馬廄，那裡原先存放戰損兵器，近來沒有人守。」
白老軍醫收起藥單。
「你連這條路都知道，軍中還有什麼能瞞過你？」
「俺以前送藥走過，陳叔也用那條路運過柴，並非秘密，只是監軍的人不知道。」
傍晚，馬驍送來軍法堂的初審記錄。
「那個舊吏見過錢掌柜手下的人，對方給了他五兩銀子，讓他傳葉將軍扣餉，還讓他明日帶士兵去軍需營堵門。」
「人招了嗎？」
「只認收錢，不認煽動，說那五兩是替監軍署抄冊的工錢。」
「先扣著，別讓劉保知道他已經被抓。」
「顧沉也是這個意思，他準備把另外幾人放回去，讓他們以為軍法堂沒有察覺。」
蕭鳴雁從外院進入，將一份監軍署新擬的文書放在桌上。
「劉保已經寫好接管軍需的呈報，只差葉將軍的軍需印，他會先讓營中生亂，再拿這份呈報送往京城。」
葉戰翻過最後一頁。
「上面寫著邊軍譁變，主將無力約束，呈請監軍暫領軍需。」
「譁變還沒有發生，他便把呈報寫好了。」
「所以明日軍需營一定會有人鬧事。」
葉靈兒取出一錠從銀車搬來的銀子，底部刻著臨河縣庫記，側面另壓著劉保私庫使用的福字印。
「這些印記若磨掉，銀子便能發，可全部磨淨反倒讓人起疑。」
蕭鳴雁拿起銀錠查看。
「地方庫記不能留，劉保私印也不能留，秦府在銀箱隔板上刻的暗號可以留幾枚。」
「留下秦府暗號，劉保查到以後，便會懷疑秦嵩越過他，暗中給邊軍送銀。」
「他也可能認定銀子來自自己的車。」
「認定又如何，他敢承認銀車存在嗎？」
葉戰把銀錠放回桌面。
「軍餉由周硯按舊帳發放，不能多一文，也不能少一文，銀子送入庫房以後，所有人都按軍規辦事。」
「俺今晚便去安排。」
蕭鳴雁攔住她正要收銀的手。
「你不能獨自運八箱銀子，火頭軍舊路有人盯著，一旦入口被堵，你連退路都沒有。」
「俺不運箱子，只在馬廄里留下庫房記號，再從空間放進去。」
「誰負責把銀子從馬廄轉入軍庫？」
「陳叔運柴，周硯驗銀，顧將軍封庫，三個人只管自己那一段，誰也不用知道銀子從何處來。」
葉戰將軍需庫的舊銅牌交給她。
「今晚不得進軍營內院，銀子放下便走。」
葉靈兒接過銅牌。
「爹放心，明日天亮以前，鎮北軍欠下的餉都會進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