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將只護軍法，公公若有證據便拿出來，若沒有，先把跪在雪裡的軍屬放了。」
顧沉讓親兵把秦嫂幾人扶到前廳取暖，驛館外的士兵卻沒有散去，葉靈兒也沒有帶人離開。
三輛箱車仍停在院中，車簾全部敞開，車底壓著磨損封泥，銅扣旁還留著重新上鎖的痕跡。
巡按文書蹲在第一輛車旁，用竹片挑起封泥。
「這枚封泥印著內庫雙鶴紋，邊緣卻沒有戶部押印。」
劉保站在廊下。
「御賜之物從內庫發出，自然使用內庫封泥。」
「內庫出物要有內務府簽發，若是軍中冬衣，還需戶部與兵部共同押運，為何三輛車只有內庫樣式？」
錢掌柜擠到車邊。
「京中辦事繁雜，也可能漏了一道印。」
周硯接過封泥，翻看另一面。
「這不是漏印，封泥背面沒有穿繩孔，說明它只貼在車簾外面，並未真正封住車鎖。」
「你一個軍中書記，也敢議論內庫規矩？」
「俺在軍需營經手過三次御賜物資，每次都有戶部清單與兵部勘合，箱車入營以前，任何人不得撕封。」
周硯讓書記把舊檔抬進院中。
「這是去年御賜藥材的封泥樣式，這是前年冬衣封泥，均有三處押印，車鎖穿繩以後再壓泥，公公這三輛車的封泥只有一面貼痕。」
圍在院門外的老兵伸長脖子。
「這哪是御賜冬衣，分明拿個內庫印糊弄人。」
「車裡裝什麼不敢講，丟了以後倒抓軍屬頂罪。」
「昨夜驛館封門，今日軍餉便被扣，難道真當邊軍都是傻子？」
守門護衛拔出半截腰刀。
「都退開，監軍辦差，誰敢聚眾喧譁？」
顧沉轉向親兵。
「把刀收了，驛館門外是城中官道，士兵沒有闖門，監軍護衛不得動兵器。」
劉保捏住拂塵柄。
「顧將軍如今連咱家的護衛也要管？」
「公公在邊城駐監，護衛拔刀對著鎮北軍士兵，末將便要管。」
「他們圍堵驛館，咱家還不能驅散？」
「若公公釋放軍屬，歸還工坊貨冊，再把御賜冬衣清單拿出來，末將自會讓他們離開。」
錢掌柜抱來一隻文匣。
「冬衣清單在此，沿途受潮損失一百餘件，另有幾十件暫留臨河縣，進城時只剩這些。」
主簿翻開清單。
「紙上寫著三百件全部抵達邊城，何時又損失了一百餘件？」
「這是最初清單，損失另有記錄。」
「記錄在哪裡？」
「驛館昨夜清點混亂，還未找出。」
葉靈兒拿起一件破衣，把臨河縣染坊記號放到清單旁。
「既然幾十件留在臨河縣，為何臨河縣的舊衣反倒跟車到了邊城？」
「沿途換車時混進來的。」
「御賜冬衣能與驛站舊衣混裝，監軍署一路沒有發現，到了邊城卻認定工坊調換，公公查案只查沒碰過車的人嗎？」
劉保把文匣合上。
「葉姑娘，你處處挑監軍署的錯，是想掩蓋商號與軍營私下往來。」
「今日查的是御賜冬衣，俺只照公公昨日教俺的規矩，一項一項回。」
「你以為找出幾處手續缺漏，便能證明監軍署運的是私貨？」
「俺沒有見過車裡的私貨，公公若認定沒有，便把三輛車的押運冊公開，讓主簿查清沿途重量變化。」
錢掌柜立刻攔住。
「押運冊涉及內廷，不得公開。」
巡按文書將封泥裝入證物袋。
「既不能公開，監軍署便不能拿這三輛車作為工坊偷衣的物證，至少在戶部勘合送達以前，罪名不能成立。」
「你只是巡按隨行文書，也敢替監軍定案？」
「下官只記錄查驗結果，回京以後會原樣呈給沈御史。」
劉保看了一圈院中眾人，最終朝錢掌柜伸手。
「把拘押令撤了，貨冊還給工坊。」
錢掌柜沒有立即行動。
「公公，若放了她們，御賜冬衣的虧空……」
「咱家讓你撤令。」
秦嫂接過歸還的兩本貨冊，逐頁檢查以後，發現其中一本少了兩張。
「這冊少了原料入庫頁與舊衣折價頁。」
錢掌柜翻開自己的袖袋。
「許是方才查閱時落在工坊。」
「你們拿走時，軍法書記登記過頁數，一共四十六頁，如今只剩四十四頁。」
顧沉讓人搜查監軍署帶來的文匣，在最底層找到被折起的兩張紙。
錢掌柜跪下。
「奴才只是單獨取出核對，沒有想過藏匿。」
「拿走帳冊頁卻不登記，公公昨日剛同意雙方共同查驗，今日監軍署便壞了規矩。」
劉保抬手指向院門。
「錢福辦事不謹，掌嘴二十，逐出查帳差事。」
錢掌柜還想辯解，護衛已經把他拖到廊外。
葉靈兒沒有去看受刑的人，只把工坊貨冊交還秦嫂。
「秦嬸先回去換衣裳，工坊今日停工，等顧叔重新封門以後再開。」
「那些棉衣還等著交貨。」
「遲一日不妨事，軍需營會寫明緣由，工錢照發。」
秦嫂帶著幾名婦人離開驛館，沿途士兵紛紛讓路，沒人再提工坊偷衣。
主簿將今日查驗結果念給雙方聽。
「其一，監軍署無法提交御賜冬衣完整押運記錄，其二，箱車封泥缺少戶部與兵部押印，其三，所謂工坊舊衣帶有臨河縣染坊記號，其四，軍屬沒有進入驛館後院的記錄。」
劉保打斷他。
「寫到這裡便夠了，後續待京中勘合送達再查。」
顧沉讓書記補上最後一項。
「監軍署擅取工坊帳頁，已當場找回，兩名軍法書記共同見證。」
「顧沉，你真要把每一件事都送進軍法檔案？」
「公公查邊軍，末將也要給邊軍留下能查的憑據。」
劉保接過查驗記錄，沒有落印。
「咱家今日不簽。」
「可以，書記會寫明監軍拒簽，再由主簿與巡按文書見證。」
「你們已經商量好了，要把咱家困在邊城？」
「公公奉旨而來，查完便可回京，沒人困你。」
「好，咱家會把今日所見如實奏報聖上，邊軍聚眾圍堵驛館，葉戰縱女干預監軍，顧沉抗拒查驗，一件都不會少。」
顧沉收起查驗記錄。
「末將也會把三輛破箱車一併寫進去，請朝廷查查，這批沒有戶部押印的御賜冬衣從哪裡來。」
劉保甩袖回到後院，直到院門關上，錢掌柜才捂著臉跟進房中。
「公公，顧沉已經徹底站到葉戰那邊，軍法堂不肯讓步，咱們再查下去也拿不到軍需印。」
「軍中拿不到，便讓葉戰自己送出來。」
「軍餉已經發了，營中也沒有鬧起來，還能用什麼逼他？」
劉保走到書案前，鋪開一張沒有驛站標記的紙。
「邊城只要再起戰事，葉戰便要出城領兵，軍需調撥也會跟著分散，到時顧沉守不住每一處庫房。」
「北狄前次在絕谷吃了虧，未必肯立刻進犯。」
「城外走私商養著一隊北狄探子，讓他們燒掉兩處烽台，再把巡防圖送過去，赫連朔見到機會，自會派兵。」
錢掌柜取出狼首蠟印。
「信送給誰？」
「交給沙狼，讓他轉告赫連朔，邊城軍餉剛到，糧庫也已補齊，只要他在北門製造壓力，監軍署便會讓西側巡營遲一步增援。」
「若北狄真打進來，公公也在城裡。」
「咱家要的是葉戰分兵，不是讓北狄破城，等他帶兵出城，立刻封軍需庫，先拿到軍需印再議。」
錢掌柜把信封好。
「奴才今夜便派人送出城。」
房門外傳來兩下輕敲，負責看守後巷的小太監探進頭。
「公公，城門已經加了夜禁，顧沉的人正在查出城路引。」
劉保把密信塞進一隻藥材包。
「讓送藥的車走南門，路引用昨日監軍署簽過的那張。」
小太監接過藥包。
「若城門軍士開包查驗呢？」
「告訴他們這是送給城外軍屯的疫藥，拆封以後出了人命，由顧沉自己擔著。」
錢掌柜跟到門邊，又回頭看了一次那三輛空車。
「秦相要的銀子還沒有補上，軍需印若拿不到，咱們回京也交不了差。」
劉保將狼首蠟印收進袖中。
「所以這場邊亂必須來，葉戰手裡的軍需印，也必須交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