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這場邊亂必須來,葉戰手裡的軍需印,也必須交出來。」
劉保把密信交給錢福,門外卻又響起腳步,小太監捧著一隻空漆盤進來,垂著頭等候差遣。
「你去鎮北軍駐地,請那位姓蕭的少年過來,別提官職,也別驚動葉戰,只告訴他,咱家有一件京中舊物,請他親自辨認。」
「若他不肯來呢?」
「便提一句宜春宮,他自然明白。」
小太監領命離開驛館,沿官道趕到鎮北軍駐地時,蕭鳴雁正在校場旁檢查新換的弓弦。
「蕭公子,劉公公請您去驛館敘舊,還請您獨自過去。」
蕭鳴雁把弓放回兵器架。
「我與劉公公從未見過,何來的舊?」
「公公只讓奴才帶一句話,宜春宮舊物已經找到,請公子前去辨認。」
弓弦從蕭鳴雁手中滑回木架,旁邊負責登記兵器的士兵還在核對數目,並未留意這邊。
「你先回去,我換過衣裳便到。」
「公公交代,務必讓奴才陪公子同行。」
「鎮北軍駐地不許外人久留,你若想在這裡等,先去軍法堂領一塊臨時腰牌。」
小太監摸了摸腰間的監軍署銅牌。
「奴才有監軍令牌。」
「這裡不是驛館,監軍令牌管不到校場兵器庫。」
守庫士兵聽見這句話,提著登記冊走近。
「來人姓名,所屬衙署,入營緣由,全都寫下來,若不肯登記便出去。」
小太監不敢留下姓名,只得退出營門。
蕭鳴雁等人走遠,轉身去了葉靈兒暫住的小院,進門時,葉靈兒正在分揀從工坊取回的兩本貨冊。
「劉保認出我了。」
葉靈兒把缺頁處重新夾好。
「他派誰來的?」
「一個小太監,拿宜春宮試探我。」
「宜春宮是你母妃住過的地方?」
「母妃獲罪以後,宜春宮封了七年,宮中知道這件事的人不少,可敢拿它來試探我的人,只能奉秦嵩的命。」
「劉保是想請你過去,還是想把你扣在驛館?」
「先確認身份,再看能否帶我回京,他若敢在邊城直接動手,便不會先提宜春宮。」
葉靈兒合起貨冊,將桌上的藥瓶推過去。
「這顆藥丸含在舌下,若茶水有異味便咽下去,別碰驛館裡的點心。」
蕭鳴雁拿起藥瓶,卻沒有收進袖袋。
「我獨自過去,他才會把真正的目的露出來。」
「你獨自進去可以,驛館外面必須有人接應。」
「劉保不敢殺我。」
「他不敢明著殺,可他能把你裝進監軍車隊,再拿一封偽造手書告訴葉將軍,你自願隨他回京。」
「驛館今日剛吃了虧,顧沉的人盯著三輛箱車,他帶不走我。」
「南門有監軍署簽過的路引,驛館又有送藥車,他們若把你藏進藥車,顧叔未必來得及攔。」
蕭鳴雁把藥瓶收好。
「你已經讓人守著南門了?」
「石頭在城中認得送藥的車夫,我讓他盯住車,不管車裡裝人還是裝信,都要記下去向。」
「劉保請我,多半會同時往京里遞信,第一封信只報我在邊城,第二封才會寫明他如何處置。」
「所以石頭要截的是第二封。」
葉靈兒取出一張邊城巷道圖,在驛館後巷與南門之間畫了一條線。
「第一封放出去,讓秦嵩知道你已經露面,第二封換掉,讓他誤判劉保已經控制住你。」
蕭鳴雁把圖轉了一個方向。
「秦嵩收到第一封,不會立即派人來接我,他要先確認我有沒有拿到母族舊案的證據。」
「你手裡真有證據?」
「只有半枚宜春宮舊印,還有母妃留下的一份用藥記錄,記錄里寫著她出事前見過秦嵩的門生。」
「當年定的是什麼罪?」
「私通外臣,謀害皇嗣,宜春宮搜出禁藥與往來書信,母妃被賜死,母族三十餘人流放,負責搜宮的人後來都進了秦嵩門下。」
「禁藥是誰送進去的?」
「內藥房的管事認了罪,押往大理寺途中死在囚車裡,往來書信的筆跡由翰林院官員核驗,那名官員如今是秦嵩的幕僚。」
葉靈兒把宜春宮三個字寫在紙角。
「劉保若提舊物,你別急著否認,也別承認舊印在手裡,只讓他先拿出來。」
「他拿不出來。」
「拿不出來才好,他越想讓你相信,透露的東西便越多。」
蕭鳴雁接過她遞來的紙,看到背面另寫著兩行安排。
「韓叔守前門,石頭守後巷,你去哪裡?」
「跟你進去。」
「不行。」
「劉保若屏退左右,你身邊沒有見證,他出去以後便能隨意改口,俺躲在屏風後,不妨礙你試探他。」
「驛館守衛會搜人。」
「秦嫂的貨冊還要送回去覆核,顧叔會帶軍法書記進前院,俺跟著送冊,不走你的門。」
「劉保知道你與我同行,便不會吐露實情。」
「所以俺先進去,你後到,等他屏退自己的人,俺再留下。」
蕭鳴雁拿起桌上的茶壺,給她倒了半盞熱水。
「若屏風後藏不住,你便先走,不要替我認下任何身份。」
「你也別拿自己去換葉家的安穩,秦嵩既然害過你母族,就不會因為你肯回京便放過鎮北軍。」
院外傳來兩聲鳥鳴,石頭從牆邊探進腦袋。
「姑娘,驛館的送藥車已經套馬,車夫拿著昨日簽過的路引,藥箱比進城時多了兩隻。」
「他們準備何時出城?」
「入夜以前,錢福親自去後院看過,還塞了一封信進最下面的藥包。」
蕭鳴雁把巷道圖折起。
「第一封已經備好,劉保請我過去,只等確認身份便會把第二封送出去。」
「石頭,你讓人跟住送藥車,藥包可以截,車夫不能驚動,換進去的信按俺交代的內容寫。」
「若他當面查封口呢?」
「封口上的狼首蠟印先拓下來,換信以後照原樣封回去,沙狼認的是蠟印,不會拆開每隻藥包檢查。」
石頭將銅製拓片工具揣進懷裡。
「俺現在就去南門。」
葉靈兒換下商號短襖,拿起秦嫂那本貨冊。
「俺先去驛館,顧叔的人會借歸還貨冊的名義陪俺進去,你晚些再來。」
蕭鳴雁攔住門板。
「靈兒,母族舊案牽連的人都沒有善終,劉保若察覺你藏在屏風後,不會顧忌你的年紀。」
「俺知道,所以韓叔會把顧叔留在前院,屋裡只要有動靜,他們便闖進去。」
「你總把退路留給旁人,自己的退路在哪裡?」
葉靈兒從袖袋裡取出另一顆藥丸,放到他掌心。
「俺的退路在你手裡,你若能從劉保嘴裡套出實話,咱們便能順著秦嵩這條線繼續查,你若只想著護俺,今日便白去了。」
蕭鳴雁攥住兩顆藥丸,又鬆開手掌,將其中一顆還給她。
「你守我的後路,我也守你的,誰都不准把自己留在驛館。」
葉靈兒把藥丸收回去,抱著貨冊出了門。
日頭偏西以後,顧沉帶著軍法書記進入驛館,葉靈兒跟在後面,將秦嫂補寫的貨冊交給主簿覆核。
劉保沒有露面,只讓錢福領他們去偏廳等候。
前院登記尚未結束,驛館門外又傳來通報,蕭鳴雁穿著尋常窄袖袍服,獨自跨過門檻。
錢福揉著仍然腫起的臉,把人領到後院正廳。
「蕭公子,公公已經等候多時。」
劉保坐在宜春宮舊式屏風前,桌上放著一隻包有黃綢的木匣,見蕭鳴雁進門,先讓錢福關門。
「你也出去,沒有咱家的吩咐,任何人不得進來。」
錢福退到門外,屋裡只剩炭盆偶爾掉下的灰屑。
蕭鳴雁在桌邊落座,沒有去碰那隻木匣。
「劉公公拿宜春宮舊物請我,總該讓我先看一眼。」
劉保掀開黃綢,卻沒有打開木匣。
「殿下流落邊軍多年,何不隨咱家回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