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要攻城,可他的糧已經在俺這兒了。」
葉戰看著她,巷子裡的風把火把上的火苗吹得歪了又直回來,他沒接這句話,手從刀柄上鬆開,轉頭對身後跟來的兵吩咐了一句。
「讓趙鷹過來。」
葉靈兒裹著披風靠在柴垛上,身上的衣裳還是潮的,寒意從貼著皮肉的濕布里一層一層往骨頭縫裡鑽,她的手縮在披風底下,把空間裡那張出貨單子攥了又松。
趙鷹從暗門方向小跑過來的時候褲腿還在滴水,靴子裡發出咕嘰咕嘰的聲響,他在葉戰面前站定,胸口起伏得很厲害。
「將軍。」
「你白天趟過那條乾溝,溝北出口往西是不是有一道雪橋?」
「有,橫在兩個石崖中間,底下是凍河,雪橋是赫連朔這一路來搭的浮橋上頭蓋了雪,橋面不寬,只能過兩匹馬並排走。」
「那道橋是他退兵唯一的路?」
趙鷹想了想,手指在大腿上比劃了一下。
「東邊繞的話要多走兩天,赫連朔的糧本來就撐不了多久,現在糧沒了,他繞不起。」
葉戰得目光落在趙鷹臉上停了幾息,然後往巷口方向看了一眼。
「帶五個人,天亮前把那道橋斷了。」
趙鷹嘴巴張了一下又合上,他回頭看了葉靈兒一眼。
葉靈兒從披風裡伸出一隻手,朝他擺了擺。
「去吧,俺沒事,暗河的水冷不死人。」
「葉姑娘你歇著,俺去去就回。」
趙鷹轉身跑了,靴子裡的水甩了一路。
巷子裡安靜下來的時候,葉戰在葉靈兒對面蹲著,火把插在柴垛旁邊的泥地里,光打在他臉上,眉骨上那道舊疤的陰影一直拖到顴骨。
「爹。」
「嗯。」
「俺搬回來的精米上頭蓋著鎮北軍第四倉的印,這批糧是從咱們軍倉里偷出去的,孫軍需經手的,劉保批的條子。」
葉戰沒有說話,手擱在膝蓋上,拇指搓著食指的指節,一下又一下。
「俺想把這批糧今天就發下去,讓兵吃上熱飯。」
「怎麼發?」
「俺跟陳叔說,讓火頭軍架鍋煮粥,就說是將軍從北狄糧營里截回來的繳獲糧,先不提第四倉的印章,等兵吃飽了再讓他們看麻袋上的標。」
葉戰的手指停了。
「你要讓兵知道這批糧原本是他們的。」
「對。」
「知道了之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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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靈兒把披風往身上緊了緊,聲音輕得只有兩個人能聽見。
「俺們城裡缺糧缺了多久了,爹你比俺清楚,兵餓著肚子守城,啃冷餅子打仗,餓得抽筋還要扛弩弓上城牆,可他們不知道自己該吃的糧被人偷了送給了北狄。」
葉戰看著她。
「你想讓軍心自己燒起來。」
「赫連朔今天就要攻城,兵吃不飽打不贏,吃飽了還不夠,還得讓他們知道為什麼之前餓肚子,誰讓他們餓的。」
旁邊有人挪了一下腳,葉靈兒和葉戰同時轉頭,蕭鳴雁站在三步外的柴垛邊上,兩條胳膊抱在胸前,濕衣裳貼在身上,月光從巷子上方漏下來落在他肩膀上。
「怒兵必勝,葉姑娘這招比搬糧還狠。」
葉戰看了他一眼,站起來。
「陳大鍋。」
陳大鍋從巷口那頭應了一聲,小跑過來,手裡還端著一碗熱水,遞到葉靈兒面前。
「先喝口熱的。」
葉靈兒接過碗喝了一口,熱水從嗓子滾到胃裡,整個人抖了一下。
葉戰對陳大鍋說了一句話,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砸得很實。
「去架鍋,熬粥,用精米,夠全營吃的量。」
陳大鍋愣了一愣。
「將軍,精米從哪兒來?」
「搬回來了。」
陳大鍋又愣了一下,轉頭看葉靈兒,葉靈兒沖他點了點頭。
「多少?」
「夠吃半個月的。」
陳大鍋嘴巴咧開了,笑意還沒到眼睛就被葉戰一句話截了回去。
「粥煮好以後,讓兵先吃,吃完了把空麻袋擺出來,袋子上的印讓他們自己看。」
陳大鍋笑意收住了,他在軍中待了大半輩子,聽到第四倉三個字的時候臉上的肉抽了一下。
「第四倉的糧,怎麼會在……」
「在北狄糧營里堆著。」
陳大鍋半天沒出聲,端碗的手在發抖。
「陳叔,去吧,天快亮了,等太陽出來兵就要上城牆了,讓他們上去之前吃上一口熱的。」
葉靈兒的聲音不高,陳大鍋點了點頭轉身往巷口走,走了兩步又回頭。
「葉姑娘,你也吃一碗。」
「俺等兵吃完了再吃。」
陳大鍋嘴唇動了動,到底沒再說什麼,腳步聲急急地消失在巷口。
葉戰把刀從腰上解下來靠在柴垛邊,轉身看著葉靈兒。
「你回去歇著,換身乾衣裳。」
「爹,俺不困。」
「你臉上還青著,嘴唇沒血色,回去換衣裳。」
這句話的語氣跟軍令差不多,葉靈兒張嘴想說什麼,對上葉戰的眼睛,把話咽了回去。
「那俺先回去看看阿寶。」
葉戰的表情鬆了一點。
「他半夜醒了一回,問你去哪了,俺說你去辦正事了,他又睡了。」
葉靈兒從柴垛上站起來,腿還是發軟的,蕭鳴雁從旁邊伸了一隻手過來,她沒接,自己扶著柴垛站穩了。
「蕭鳴雁。」
「嗯。」
「你也去換衣裳,今天還有一仗,你身上濕著上去會出事。」
蕭鳴雁看了她一眼,把伸出去的手收回來,沒說好也沒說不好,轉身往巷口走了。
葉靈兒走到巷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葉戰一個人站在火把旁邊,手擱在刀柄上,背影被光拉得很長。
她走出巷子的時候天邊已經有了一絲灰白,灶房方向傳來劈柴的聲音和鍋碗碰響的聲音,陳大鍋的嗓子在晨風裡喊了一句什麼,火頭軍的人開始搬糧袋。
灶台上的火燒起來的時候,天還沒亮透,但整條街上已經有了粥的香氣。
最先聞到味兒的是城牆上換防下來的守兵,一個個鼻子凍得通紅,眼眶熬得發青,遠遠看見灶台上冒出的白氣,腳步不由自主地快了。
陳大鍋站在鍋前面,手裡的大勺攪了一圈又一圈,粥面上翻著細碎的米花,是實打實的精米粥,稠得勺子立在裡面不倒。
第一碗端到一個伍長手裡的時候,那個伍長看了半天沒動嘴。
「這是精米?」
「是。」
「從哪來的?」
陳大鍋沒回答,往灶台邊的空地一指,那裡摞著十幾個空麻袋,袋子上的墨印在火光底下看得清清楚楚。
鎮北軍第四倉。
伍長端著碗走過去,蹲下來看了兩遍,手開始抖,粥碗裡的勺子叮叮噹噹地碰著碗壁。
「這是咱們倉里的糧。」
旁邊的兵圍過來了,一個兩個三個,越圍越多。
陳大鍋的聲音從鍋後面傳過來,嗓子啞得像砂紙磨木頭。
「是咱們倉里的糧,被人偷出去送到了北狄營里堆著,昨晚上截回來的。」
人群安靜了一息,然後有人把碗往地上一頓。
「誰幹的?」
陳大鍋沒答,他不用答,麻袋上的驗放章蓋著孫軍需三個字。
灶台前的空氣變了,不是那種大聲罵娘的怒,是一種悶在嗓子眼裡發不出來的恨,每個人端著粥碗,喝一口就往那堆空麻袋看一眼。
葉靈兒站在街口的拐角後面,披風換了一件乾的,頭髮還是濕的,貼在臉側,她看著灶台前的兵一碗一碗把粥喝完,看著他們的眼睛從疲憊變成通紅。
身後有腳步聲,是阿寶。
小糰子手裡攥著半塊冷餅子,揉著眼睛走過來,看見她就往她腿上靠。
「姐姐回來了?」
「回來了。」
「姐姐身上怎麼冷冰冰的?」
「泡了趟水,沒事。」
阿寶把手裡的冷餅子往她手上塞。
「姐姐吃。」
葉靈兒低頭看著那半塊餅子,揉了揉他的腦袋。
街口那邊傳來城牆方向的號角聲,低沉的,一長三短。
阿寶把頭從她腿上抬起來,往號角聲的方向看了一眼。
「姐姐,那個聲音是什麼?」
葉靈兒的手按在他頭頂沒有鬆開,眼睛望著城牆的方向,號角聲還在響,城頭上有人在喊。
「赫連朔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