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連朔來了。」
城牆上的喊聲一層疊著一層往下傳,葉靈兒牽著阿寶往灶台方向走的時候,正碰上陳大鍋把最後一鍋粥從灶上端下來,鍋底的火還沒滅,他蹲在地上往灶膛里潑了一瓢水,白氣呲地衝上來。
「陳叔,灶上還有多少柴?」
「夠燒半天的。」
「把鍋挪到城腳根底下去,今天這仗不知道打多久,兵替換下來得有口熱的續命。」
陳大鍋應了一聲,招呼火頭軍的人搬鍋搬柴,葉靈兒把阿寶交給旁邊一個軍屬嫂子,拍了拍他的臉。
「跟秦嫂待著,不許往城牆上跑。」
阿寶抓著她的袖子不鬆手。
「姐姐去哪?」
「俺去給城上送東西。」
「阿寶也去。」
「不行。」
阿寶嘴巴癟了一下,眼眶開始泛紅,葉靈兒蹲下來跟他平視,聲音放低了。
「阿寶聽話,姐姐在城牆上面待著,不會有事,你在底下幫陳叔看著灶,等俺回來。」
阿寶吸了吸鼻子,手指頭一根一根從她袖子上鬆開,最後一根鬆開的時候攥了一下又放了。
「姐姐早點回來。」
葉靈兒站起來轉身往城牆方向跑的時候,腿已經不軟了,靈泉水在體內走了一圈,冰水泡出來的寒氣消了大半,腦子裡那個空間的邊界還在嗡嗡地震,但比剛回城的時候好了不少。
城牆上的風比底下大得多,葉靈兒從石階上去的時候差點被吹歪,她扶著女牆的垛口往外看了一眼。
城外的雪原上鋪開了一片黑壓壓的人影,北狄騎兵排成一道弧線,弧線前面推著十幾輛盾車,盾車是木板和生牛皮釘在一起的,頂上蒙了一層濕泥防火箭,盾車後面跟著步兵,步兵中間夾著幾十個被繩子拴在一起的人。
葉靈兒的手在垛口上收緊了。
那些被拴著的人穿的是大景百姓的衣裳。
葉戰站在城門樓的正上方,鎧甲已經穿上了,刀掛在腰側,他看著城外的陣勢,臉上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
馬驍從側面的石階上來了,左腿膝蓋上的布條換了一條新的,跑起來還是一瘸一拐。
「將軍,赫連朔把俘虜推在盾車後面,拿人當擋箭的肉牆。」
葉戰沒接話,目光從城外的弧形陣線上掃了一遍,又落在弧線兩翼的騎兵上面。
「他的騎兵分兩翼了。」
馬驍湊過來看了看。
「左翼多右翼少,左翼是攻城的主力,右翼是截斷咱們出城追擊的。」
「他還有追擊的餘量?」
「勉強有,但馬沒吃飽,騎兵的馬料昨晚被葉姑娘搬了大半,跑不了太遠。」
葉戰點了一下頭,轉身對城牆上的弩弓手喊了一聲。
「弩弓手全部就位,沒有俺的令不許放箭。」
弩弓手一排排趴在垛口後面,手指搭在扳機上沒有動。
葉靈兒走到葉戰身邊,聲音壓得很低。
「爹,城頭上的箭矢還剩多少?」
「打完昨天那一仗剩了不到三成。」
「俺空間裡有從鷹嘴坡馬料棚旁邊搬回來的一捆箭杆子,數量不多,大概兩百支,另外滾木和火油俺手上還有從孫軍需私庫里搬的那批存貨。」
葉戰看了她一眼。
「你什麼時候搬的火油?」
「上個月搬孫軍需私庫的時候順手收的,當時沒用上。」
葉戰嘴角動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還是想罵。
「先補箭矢,火油等他們進了五十步再用。」
葉靈兒找了一個垛口後面的角落蹲下來,身子被城牆擋住,從空間裡取出箭矢捆成一紮一紮遞給旁邊的兵,那個兵接過去往後傳,傳了三趟才傳完。
城外的盾車已經開始往前推了,木輪子碾在雪地上吱吱響,盾車後面的步兵彎著腰跟著走,中間夾著的俘虜被繩子拽得跌跌撞撞。
葉戰站在城門樓上一動不動,手擱在刀柄上,眼睛盯著盾車的距離。
「一百步。」馬驍在旁邊報。
葉戰沒吭聲。
「八十步。」
城牆上的弩弓手開始出汗了,有人的手指在扳機上滑了一下,被伍長一巴掌拍在後腦勺上。
「將軍沒下令你動什麼?」
「六十步。」
盾車的輪子碾過一道淺溝的時候歪了一下,車身晃了晃,後面跟著的步兵往兩邊散了散,陣型出現了空隙。
葉靈兒從垛口的縫隙里看出去,赫連朔本人在弧線的最後方,騎在一匹黑色的大馬上,身邊只跟了兩個親衛。
「五十步。」
「火油。」
葉戰的聲音不高,但整段城牆都聽見了。
火油罐子從垛口後面遞上來,火頭綁在罐口的粗布上,火摺子一點,罐口的火苗竄起來,兵們把火油罐子從垛口扔下去。
第一隻罐子砸在最前面那輛盾車的頂上,牛皮和濕泥擋住了一部分火,但罐子碎了以後油順著車板往下淌,火跟著油走,一條火線從車頂燒到車輪。
第二隻第三隻緊跟著砸下去,盾車後面的步兵開始喊叫,有人往後退,有人往兩邊跑,陣型散了。
「放箭。」
弩弓齊射的聲音像一陣密雨掃過城外的雪地,箭矢扎進盾車後面暴露出來的步兵堆里,北狄兵往後縮的時候踩到了被繩子拴住的俘虜,人疊人滾成一團。
馬驍在城門樓側面站著,手裡攥著一桿騎槍,他回頭看了蕭鳴雁一眼,蕭鳴雁已經換了乾衣裳,腰間掛著一把短刀,臉上的血色比半個時辰前好了不少。
「蕭公子,側門那邊準備好了沒有?」
「準備好了,二十個人,馬都餵過了。」
「葉將軍說盾車燒了就出。」
蕭鳴雁點了一下頭,從城牆側面的石階下去了。
城外的盾車已經燒塌了三輛,剩下的盾車還在往前推,推車的北狄兵身上沾了火油,有兩個人整個袖子都著了,一邊跑一邊往雪地上滾。
葉靈兒從空間裡取出滾木遞給旁邊的兵,滾木從垛口推下去的時候帶著風聲,砸在盾車的側面,木板碎了一半,車裡面藏著的弓箭手被砸翻了兩個。
弧線左翼的北狄騎兵開始衝鋒了,馬蹄在雪地上踏起一片白霧,彎刀在晨光底下閃著冷光,騎兵繞過盾車往城門方向壓過來。
就在這個時候,側門開了。
蕭鳴雁騎在馬上第一個衝出去,身後跟著二十騎,馬驍帶著另一隊從正門側面的小通道殺出來,兩路夾擊,正好扎進了左翼騎兵和步兵之間的空隙。
北狄騎兵的陣型被從中間撕開了一道口子,馬驍的騎槍挑翻了一個北狄兵,馬蹄從倒下的盾車上踏過去,碎木片飛了一地。
後軍開始亂了。
葉靈兒趴在垛口上往後方看,北狄後軍的隊列里出現了騷動,有人在搶什麼東西,有人在跟旁邊的人推搡,陣列的尾巴像被人扯散了一樣往兩邊散開。
「糧亂了。」
旁邊一個老兵也看見了,嘴裡嘶了一聲。
「後面那些兵在搶吃的,沒吃飽就被拉出來打仗了。」
號角聲從赫連朔的方向傳過來,一長一短,是撤退的信號。
弧線右翼的騎兵開始往回收攏,步兵丟了盾車往後跑,雪地上扔了一片彎刀和皮盾。
葉戰在城門樓上站著,看了一息。
「開城門。」
城門打開的時候,第一批衝出去的是羅青帶著的弓箭手,他們沒有追步兵,直接繞到了左翼騎兵的側後方,弓弦拉滿,箭指向赫連朔的旗。
羅青的箭出去的時候帶著一聲低沉的弦響,箭頭沒射人,射的是旗杆。
旗杆從中間斷了,北狄王旗從半空中墜下來,落在雪地上,被退兵的馬蹄踩進了泥里。
城牆上爆發出一聲喊,葉靈兒趴在垛口上,看著那面王旗被雪和泥蓋住了一半,胸口的氣一松,手從垛口的石磚上滑下來,整個人坐在了城牆根底下。
旁邊的老兵喊了一嗓子,聲音劈了。
「旗倒了!」
葉靈兒靠著城牆閉上眼睛,耳朵里全是城牆上下的喊聲和馬蹄聲。
葉戰從城門樓上走下來的時候,步子很穩,他走到葉靈兒旁邊站住了。
「進不來了。」
葉靈兒睜開眼睛抬頭看他。
「爹,趙鷹那邊的雪橋斷了沒有?」
葉戰往北邊的方向看了一眼,嘴角往下壓了壓。
「斷沒斷,赫連朔今天都走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