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沒斷，赫連朔今天都走不了了。」
葉戰這句話剛落，城牆上有人把一面破了半邊的北狄小旗從垛口外面撈了上來，旗布被馬蹄踩出幾個洞，上面的鷹紋歪歪斜斜沾滿了泥水。
那個兵舉著旗往城牆上跑了幾步，嘴裡喊了一聲什麼，後面跟著的兵就全喊起來了，聲音從城門樓上傳到城牆兩端，又從城牆上面往城根底下灌。
葉靈兒坐在城牆根底下沒起來，脊背靠著冰冷的磚面，耳朵里灌滿了喊聲和腳步聲，可她的手心還在發麻，空間的壁被三百多袋糧和那些雜七雜八的物資撐得緊繃繃的，像一張被風鼓滿的帆。
城牆下面的巷子裡開始有人跑動了，軍屬嫂子們從屋子裡出來接傷兵，有人端著熱水，有人扯著布條當繃帶，秦嫂抱著阿寶站在街口，阿寶的腦袋從秦嫂的胳膊後面鑽出來，眼睛四下里找人。
葉戰從城門樓上下來的時候步子比剛才慢了，他走到一個被抬下來的傷兵面前蹲了一下，看了看傷口，拍了拍那人的肩，站起來繼續往前走。
馬驍從城外回來了，臉上有一道淺口子，不知道是彎刀劃的還是碎木片崩的，他牽著馬走到葉戰面前，把騎槍往地上一杵。
「將軍，赫連朔退了八里開外，斥候說他的左翼折了近百人，盾車燒了六輛，步兵丟了一地東西跑的。」
「後軍呢？」
「後軍最亂，俺追到坡底下看見他的輜重車全空了，拉車的牛都沒拴好，跑了三頭。」
馬驍抹了一把臉上的血漬，聲音裡帶著沒收住的笑。
「他沒糧了，將軍，他真的沒糧了。」
葉戰沒跟著笑，他往城牆上看了一眼，又把目光收回來，落在馬驍的膝蓋上。
「你的腿怎麼樣？」
「皮外傷，不礙事。」
「去讓白軍醫看一眼，別自己扛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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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軍……」
「去。」
馬驍張了張嘴，最後把騎槍往身邊士兵手裡一遞，一瘸一拐地往軍醫棚方向走了。
葉靈兒從城牆根底下站起來的時候腳底踩虛了一步，旁邊伸過來一隻手扶了她一下，她歪頭一看，是羅青。
「葉姑娘，小心。」
「俺沒事，你們傷亡多大？」
羅青的表情收了一下。
「死了十一個，重傷二十幾個，輕傷的沒顧上數。」
葉靈兒嗯了一聲沒再說話，借著羅青的手穩住了身子，然後鬆開往葉戰的方向走。
葉戰正在跟一個伍長對話，那個伍長手裡攥著一個本子，上面的字歪歪扭扭的，是傷亡名冊。
「城東段陣亡四人，城北段陣亡五人，側門衝出去的那二十騎里折了兩個。」
「屍首都收回來了？」
「收回來了，擱在城腳根底下東邊那排屋裡。」
葉戰把名冊接過來翻了一遍，合上以後插在腰帶里。
「受傷的全送軍醫棚，白老頭那邊藥不夠，去找葉姑娘。」
伍長應了一聲跑了，葉靈兒走到葉戰身邊，聲音壓得很低。
「爹，俺空間裡還有上次從孫軍需私庫里搬的那批傷藥，給白老軍醫送過去夠用嗎？」
「夠不夠先送過去，死人的事不能再出。」
「俺知道。」
葉靈兒轉身要走，被葉戰喊住了。
「把抓到的俘虜押過來。」
這句話不是對葉靈兒說的，是對巷口那邊站著的兩個兵喊的，但葉靈兒的腳步停了一下。
「爹，俘虜有幾個？」
「衝鋒的時候抓了三個，盾車邊上拖回來兩個傷的，加上從繩子上解下來的咱們大景百姓十一個。」
「北狄的俘虜里有軍官沒有？」
葉戰看了她一眼。
「有一個，左翼的百夫長，腿被馬驍刺穿了，跑不了。」
「審不審？」
「你想問什麼？」
葉靈兒往四下看了看，巷子裡來來往往的兵和軍屬太多了，她湊到葉戰耳邊說了一句話。
「俺想知道赫連朔攻城之前是不是提前拿到了咱們邊城的布防圖。」
葉戰的手從名冊上緩緩移開。
「你憑什麼覺得他拿到了？」
「他今天的盾車不是從正面推的，他繞了一個弧線從城東北的薄弱段切進來，那個位置是上個月才換防的，只有軍中調令上寫過。」
葉戰沒有馬上接話，手擱在腰間的刀柄上摩挲了兩下。
「俺讓人審。」
押過來的北狄百夫長左腿膝蓋以下全是血，被兩個兵架著拖在地上，他的嘴裡一直在用北狄話罵什麼，聲音越來越弱。
葉戰在他面前蹲下來，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
那個百夫長罵了幾句，對上葉戰的眼睛，聲音低下去了。
阿木爾從旁邊走過來，蹲在百夫長側面，用北狄話問了一句。
百夫長的嘴唇抖了一下，吐出了一段話。
阿木爾翻給葉戰聽，說話的時候臉上帶著一點沒壓住的怒氣。
「他說赫連朔攻城之前收到了一份圖紙，上面畫著邊城每段城牆的兵力分布和火油存量，交圖的人帶著一塊大景的腰牌，上面有兩個字。」
「什麼字？」
阿木爾咽了一口口水。
「監軍。」
巷子裡安靜了一瞬，風從巷口灌進來，吹得火把的火焰歪了又直。
葉靈兒轉頭看向城內軍帳的方向，劉保的帳子在營區的東北角，帳門口掛著一面朝廷賜的小旗，旗面上繡著監軍二字。
「爹。」
「嗯。」
「劉保那邊得先收拾了，這個人留不得。」
葉戰站起來的時候膝蓋上沾了泥，他拍了一下褲腿，聲音沉得像從嗓子底下擰出來的。
「俺知道他留不得，但現在還不能殺。」
「俺不是說殺。」
葉靈兒的眼睛在火光底下亮了一下。
「俺是說，得趕在他毀東西之前，先把他帳子裡的東西全搬了。」
葉戰的手在刀柄上停住了。
「石頭呢？」
「俺上個月就讓石頭盯著劉保的帳了，他帳里幾個箱子幾封信，石頭都門兒清。」
葉戰看著她，嘴唇動了動，半晌才吐出一句話。
「去辦吧，帶阿寶堵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