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京城那邊傳來俺出事的消息,你不許來救,你帶著阿寶,帶著那些東西,往西走。」
葉靈兒站在原地沒動,風把她的衣角吹得啪啪響,她盯著葉戰的背影,嘴唇張了兩下,最後什麼都沒說出來。
葉戰已經走出去十幾步了,宣旨太監被兩個兵引著往軍帳方向去了,南門口圍了一圈兵,沒人說話,雪粒子砸在甲片上沙沙地響。
蕭鳴雁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她身後來了,聲音壓得很低。
「他說的話你聽見了?」
「聽見了。」
「你打算聽?」
葉靈兒轉過身來,臉上沒什麼多餘的表情,就是眼眶底下泛了一層紅,風一吹又看不太清了。
「俺什麼時候聽過這種話。」
蕭鳴雁沒再接,兩個人往回走的時候路過軍醫棚,棚子裡面白軍醫正給幾個傷兵換藥,劉保被挪到了最裡面的鋪板上,嘴唇還是青紫的,但胸口起伏得比剛才勻了一點。
帳子裡面的蠟台換了一根新的,周硯坐在角落裡把供詞重新謄抄了一份,原件被葉靈兒收進了空間,紙上的墨跡還沒幹透,她收的時候指尖沾了一點黑。
「周硯,彈劾奏摺的副本宣旨太監那邊有沒有?」
周硯放下筆。
「俺問了,宣旨的那個姓趙的公公說,副本要留給將軍本人過目,原件已經遞進宮裡了。」
「那副本現在在哪?」
「趙公公揣在身上,說按規矩得將軍親自簽收。」
葉靈兒想了想,朝帳門口走了兩步。
「俺去找趙公公。」
趙公公被安排在客帳里歇腳,六騎帶來的人除了他,還有兩個文書吏和三個護軍,護軍的甲冑上沾著雪水和泥,看著趕了不止一天的路。
葉靈兒掀帘子進去的時候,趙公公正端著碗熱水吹氣,看見她進來,碗擱在桌上頓了一下。
「葉姑娘?」
「趙公公辛苦了,俺爹讓俺來拿彈劾副本。」
趙公公的手在袖子裡摸了摸,沒往外掏。
「按規矩,這東西得將軍本人簽收。」
「俺爹在處理傷亡名冊,城剛打完仗,一時走不開,讓俺先拿回去給他看。」
趙公公的眼珠子轉了一圈,上下打量了葉靈兒一遍,打量完了以後慢吞吞地從袖子裡抽出一份折好的紙,捏在指尖沒遞過來。
「葉姑娘,咱家多嘴問一句,葉將軍接旨的時候沒說什麼過激的話吧?」
「俺爹接了旨,跪得規規矩矩,什麼多餘的字都沒說。」
「那就好,那就好。」
趙公公把紙遞過來,葉靈兒接到手裡的時候翻開看了一眼,彈劾的條目列了七項,她的目光在第三條上停住了。
第一條寫的是葉戰守邊期間擅自擴充兵員,不報朝廷。
第二條寫的是私扣軍糧,挪用軍需。
第三條的措辭她來來回回讀了兩遍,說葉戰縱容幕下女眷干預軍政,以私情駕馭軍心,其心不軌。
第四條寫葉戰與北狄交戰中俘獲北狄百夫長,未經朝廷核准私自審訊。
第五條寫邊城監軍劉保失蹤,疑被葉戰扣押。
第六條寫葉戰的舊部在軍中結黨,排擠非嫡系將領。
第七條寫了四個字,功高不臣。
葉靈兒把副本從頭到尾看完了,手指攥著紙邊捏了很久,紙角被她的體溫捂軟了,上面的字沒有一個能讓人心裡痛快。
她把副本折好揣進懷裡,沖趙公公客客氣氣彎了一下腰。
「多謝公公。」
「葉姑娘慢走,咱家明天一早還得回京復命,將軍若有回奏的摺子,今晚得備好。」
葉靈兒從客帳出來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大半,城牆上換了值夜的兵,火把一排排點上去,映得城頭上的雪水亮閃閃的。
葉戰在將軍帳里等她,帳門口馬驍拄著槍站著,腿上的繃帶滲了一點血,他看見葉靈兒走過來,偏了偏身子讓路。
「將軍在裡頭。」
葉靈兒掀帘子進去,葉戰坐在桌案後面,面前擺著傷亡名冊和幾份軍報,手裡端著一碗涼了的粥,粥面上結了一層薄膜,他一口都沒動。
「拿到了?」
葉靈兒把副本從懷裡掏出來放在桌上。
「爹,你先看第三條。」
葉戰放下碗,把副本展開來看,看到第三條的時候他的手指在紙面上慢慢划過,指甲邊緣刮出了一道淺痕。
「縱容女眷干預軍政。」
「他們寫的是俺。」
葉戰沒抬頭。
「俺知道。」
「爹,這個措辭你不覺得眼熟嗎?」
葉戰的手從紙面上移開了,他靠在椅背上看著葉靈兒,眉骨上那道舊疤在燭光底下投了一條歪歪的影子。
「你說。」
「上回周硯從王元舊檔里翻出來的那份軍報,當年彈劾你通敵的那份摺子里,有一條寫的是葉戰私納北狄女子為妾,以此傳遞軍機,措辭是縱容內眷通敵。」
葉靈兒把副本上第三條的位置指給葉戰看。
「當年寫的是縱容內眷通敵,今天寫的是縱容女眷干預軍政,你把這兩句擱在一起看,句式一樣,用的字換了幾個,但骨架沒變。」
葉戰的下巴繃了一下。
「你懷疑這兩份彈劾出自同一個人?」
「俺不光懷疑,俺讓周硯對過了,當年那份軍報上的措辭和今天這份彈劾的措辭,至少有三處用了完全相同的四字句,縱容二字每一份都在,不臣二字每一份都在,私扣也每一份都在。」
帳子裡安靜了一會兒,帳外的風聲從帘子底下灌進來,燭火歪了一下又直了。
葉戰伸手把副本重新折好,壓在了傷亡名冊下面。
「能查到是誰的筆?」
「周硯說這種文書進了宮就由中書省謄錄,筆跡會被改過,但起草的底稿如果還在秦嵩手裡,拿到底稿就能對上。」
葉戰聽到秦嵩兩個字的時候手在桌面上按了一下,按得桌角吱呀響了一聲。
「這幾年他繞了這麼大一個圈,從王元到劉保到戶部到鹽商,到今天這道旨意,圖的就是讓俺回京,回了京他在朝堂上有一百種辦法弄死俺。」
「所以俺不能讓你一個人去。」
「靈兒。」
「爹你聽俺說完。」
葉靈兒走到桌案前面,兩隻手按在桌邊上,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咬得清楚。
「你一個人回京,他在大理寺等著你,你沒有幫手沒有證人沒有後路,劉保躺在軍醫棚里能不能撐到京城都不知道,周硯的文書沒有秦嵩本人的底稿做對照只算旁證,你去了就是送死。」
「你跟著去也是一樣。」
「不一樣。」
葉靈兒的指頭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俺有空間,俺能把證據帶在身上誰也搜不走,俺有商號暗線能提前在京城鋪路,俺還有一個人可以用。」
葉戰看著她。
「誰?」
葉靈兒往帳門口的方向偏了一下頭。
「蕭鳴雁。」
帳外忽然傳來一聲輕咳,帘子被從外面掀開了一條縫,蕭鳴雁的聲音從縫裡鑽進來,不緊不慢。
「葉將軍,葉姑娘提到俺,俺不方便在外面裝沒聽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