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鳴雁進來的時候身上裹著一件石青的舊袍子,袍角沾了一圈雪水,他在帳門口站了一下,把袍角上的冰碴子垂手彈掉了,才往裡面走。
葉戰沒有起身,坐在桌案後面看著他。
「你都聽見了?」
「從葉姑娘說不一樣那句開始聽的。」
蕭鳴雁在帳子中間站住了,目光從桌上的副本掃過,沒有伸手去翻。
「葉將軍,俺有一件事拖了很久,到現在不得不說了。」
葉戰的手擱在桌面上沒動。
「說。」
「俺要回京。」
帳子裡的空氣沉了一下,葉靈兒轉過頭來看蕭鳴雁,他的臉上沒什麼多餘的表情,但說這三個字的時候腰板比平時挺得更直了一點。
葉戰看了他半晌。
「你以什麼身份回去?」
「皇五子。」
葉戰的眼皮跳了一下。
「你在軍中待了這麼久,從來沒跟俺明說過身份。」
「將軍知道俺是誰。」
「知道跟你自己站出來說不是一回事。」
蕭鳴雁沒有低頭,也沒有迴避。
「劉保認出俺的那天起,俺的身份已經不是秘密了,只是還沒有走到明面上,現在這道旨意下來了,將軍要回京述職受審,秦嵩要的就是讓將軍孤身入京,朝中無人替你說話。」
葉靈兒在旁邊接了一句。
「你回去能說上話?」
「俺回去至少能讓秦嵩的棋盤上多一個他沒料到的棋子,太傅陸文山還在東宮講學,長公主蕭明珠的人脈俺能用。」
葉戰端起那碗涼粥喝了一口,粥已經冷透了,他皺了一下臉把碗擱回去。
「你回京,誰護你路上安全?」
「俺跟將軍一起走,明面上俺還是軍中那個姓蕭的幕僚,到了京城再恢復身份。」
葉戰沒有馬上接話,他把碗推到桌角上,站起來走到帳門口,掀開帘子往外看了一眼。
帳門外面站了不少人。
馬驍拄著槍在最前面,羅青握著弓站在他旁邊,後面是火頭軍的陳大鍋,軍需營的幾個伍長,再往後是三五成群的兵和軍屬,秦嫂抱著阿寶站在人群最後面,阿寶的腦袋從她肩膀後面冒出來,兩隻眼睛瞪得圓圓的。
葉戰沒有開口,人群里先有人喊了一聲。
「將軍,你不能回京!」
是羅青的聲音,嗓門大得連轉彎處的帳篷都能聽見。
「朝廷那幫人坐在京城裡不知道咱們在邊城死了多少人,城牆還帶著血呢他們就來召你去審,審什麼審!」
陳大鍋也往前跨了一步,手裡攥著一把鐵勺子,大概是從灶台上直接跑來的,袖子上還沾著麵糊。
「將軍,火頭軍的兄弟讓俺捎句話,沒有你,俺們早餓死了,沒有葉姑娘,俺們吃不上這頓飯,這仗是將軍打贏的,誰敢審將軍,俺們一起去京城跟他對著罵。」
「不是罵的事!」
馬驍一槍杵在地上。
「將軍,俺帶五百騎護送你進京,誰敢在路上動手,俺就地砍了他。」
葉戰站在帳門口沒動,風把他的頭髮吹到臉上,他伸手撩了一下,聲音沉得能壓住整個巷子。
「都給俺閉嘴。」
人群安靜了。
「俺要是不去,秦嵩拿著彈劾摺子往皇上面前一遞,說葉戰擁兵自重拒不回京,抗旨就是謀反,他等的就是這個。」
「可是將軍……」
「俺去了,俺還是為朝廷守了十年邊疆的葉戰,俺不去,俺就成了他摺子上寫的那個有不臣之心的葉戰,你們想讓俺變成哪一個?」
羅青的嘴張了又閉了,馬驍的槍桿子握得手指發白,人群里有人低低哭了一聲,是秦嫂。
葉靈兒從帳子裡面走出來,站在葉戰旁邊。
「秦嫂,別哭。」
秦嫂擦了一下眼睛。
「葉姑娘,你跟將軍說說,別去啊。」
「俺爹得去,但他不是一個人去。」
人群都看著她。
「俺跟他一起走,證據俺帶著,路上的路線俺安排,到京城以後俺有門路,你們把城守好就是幫了俺爹最大的忙。」
馬驍咬了一下牙。
「葉姑娘,俺不放心你跟將軍兩個人上路。」
「不是兩個人。」
葉靈兒回頭看了帳子裡面一眼,蕭鳴雁走到帳門口,站在葉戰的另一側。
馬驍看見他,愣了一下。
「蕭先生也去?」
「俺有些舊事要回京了結。」
蕭鳴雁的語氣很平,但站在葉戰旁邊的時候身上那種不動聲色的壓勁連馬驍都感覺到了,他多看了蕭鳴雁兩眼沒再追問。
葉戰轉過身來面朝人群。
「城交給馬驍、顧沉和秦嫂,三個人商量著辦,遇事先問顧沉,打仗聽馬驍,後勤找秦嫂。」
馬驍把槍往懷裡一收。
「將軍放心。」
「赫連朔退了不代表他不再來,俺走了以後城防不能松,該修的牆修,該屯的糧屯,別讓俺回來看見爛攤子。」
人群里有人應,有人點頭,有人抹眼淚。
阿寶從秦嫂懷裡掙下來,跑到葉靈兒面前,一把抱住了她的腿。
「姐姐,俺也去。」
葉靈兒蹲下來看著他。
「阿寶,你傷還沒好利索。」
「好了。」
「你擋刀的那一下,白爺爺說至少要歇半個月。」
阿寶把袖子擼上去,露出胳膊上纏著的繃帶,繃帶下面的傷口已經結了痂,他伸直了胳膊轉了一圈給葉靈兒看。
「不疼了,俺使勁不疼。」
葉戰從上面看下來。
「阿寶,在這兒等著。」
阿寶的腦袋猛地仰起來。
「爹!」
葉戰蹲下來跟他平視。
「你跟著去京城,路上要走大半個月,你的傷沒好徹底跑不快。」
「俺跑得快!」
「你跑得快,可你姐姐跑的時候還得分心看你,她照顧你就沒法照顧俺,你是幫忙還是添亂?」
阿寶的嘴唇抖了兩下,眼眶紅了,但沒有哭出來,他的手攥著葉靈兒的袖子攥得很緊。
葉靈兒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開,掰到最後一根的時候阿寶的手又扣回來了。
「姐姐,上回你一個人去軍營,俺在外面等了好久好久。」
「俺知道。」
「俺不想再等了。」
葉靈兒的喉嚨堵了一下,她把阿寶的手拉過來擱在自己掌心裡,他的手心滾燙的,指頭短短胖胖的,指甲蓋上還有一道啃出來的缺口。
「阿寶,俺答應你一件事。」
「什麼?」
「不管京城出了什麼事,俺一定帶著爹爹回來找你。」
阿寶盯著她的眼睛看了很久,他看人的時候眼珠子不動,整個小臉繃得像顆煮蛋。
「你說的。」
「俺說的。」
阿寶把她的手翻過來,在她掌心裡用力摁了一下拇指。
「拉勾太小孩了,俺摁手印。」
秦嫂從後面走過來,彎腰把阿寶抱起來,阿寶趴在秦嫂肩頭,眼睛一直盯著葉靈兒沒眨。
葉戰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雪,往帳子裡面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
「靈兒,把石頭叫過來,京城那邊的商號暗線聯絡方式你整理一份給俺看。」
「俺整理好了,許掌柜上個月就把京城的人手名單送過來了,沈小七在東城,杜帳房在南城的葉記鋪面里,另外萬老闆在京城有一處庫房,急了可以借。」
葉戰聽完點了一下頭,沒再說話,掀帘子進了帳子。
葉靈兒站在帳門外面,夜風把城牆上的火把吹得呼呼響,遠處的雪地里有幾隻野鳥飛過去了,叫聲尖尖細細的。
蕭鳴雁走到她旁邊,聲音壓得只有兩個人能聽見。
「俺今天收到了一封信。」
葉靈兒偏了一下頭。
「誰的?」
「長公主的人送來的,從京城走了十二天,信上說秦嵩在朝堂上已經放了話,葉戰回京之日就是定罪之時,大理寺的供詞模板都準備好了。」
葉靈兒的手在袖子裡握了一下。
「還有呢?」
蕭鳴雁停了一拍。
「二皇子蕭鳴鶴三天前在東宮設宴,請了大理寺卿許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