甬道盡頭那扇門是虛掩的,蕭鳴雁推開之后里面黑得什麼都看不見,何安把火摺子往前遞了遞,微弱的光照出一排靠牆碼放的木箱子,上面蒙著油布,最近的一隻箱子蓋子沒合嚴,露出裡面綑紮整齊的鹽引票據。
葉靈兒剛往箱子跟前走了一步,頭頂上傳來一陣沉悶的響動,不是腳步聲,是什麼重物被拖動的聲音。
緊接著是蔣衡的聲音,隔著石頭和土層傳下來,悶悶的但還是聽得出來。
「封死豁口,把油澆上去。」
何安的臉色變了。
「公子,他要燒倉!」
蕭鳴雁退到甬道口,抬頭看了看頭頂的石板縫隙,然後回頭看葉靈兒。
「你有多少時間?」
「什麼意思?」
「這些箱子你能收多少?」
葉靈兒蹲下來掀開最近一隻箱子的油布,裡面除了鹽引還有一摞用牛皮紙包著的薄冊子,每一本封面上都蓋著廢鹽倉的舊戳。
她沒有回話,手指搭在箱子邊沿上,視線掃過去,第一隻箱子消失了。
第二隻,第三隻。
何安在旁邊看得嘴巴張了張,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這時一股嗆人的煙味從甬道那頭滲了進來,不濃,但能聞見桐油被點著之後那種發苦的焦味。
蕭鳴雁朝甬道口走了兩步,回頭催她。
「夠了嗎?」
「還差兩隻。」
第四隻箱子收進去的一瞬間葉靈兒的太陽穴跳了一下,後腦勺有點發沉,她咬著牙把第五隻也收了,地窖里只剩下靠最裡面牆角的一隻破木箱,打開之後全是碎磚頭,什麼都沒有。
煙味越來越濃了,甬道里開始有白色的煙霧往裡灌,貼著地面往前滾。
何安用袖子捂著口鼻,嗓音發緊。
「公子,火大了,再不走上面會塌。」
蕭鳴雁看了一眼地窖四面的牆壁,走到最靠外的那面牆根蹲下來,手掌貼在牆面上,然後往左挪了兩尺,又往右挪了兩尺。
「這面牆後面有風。」
葉靈兒也蹲過去,把手貼在他剛才摸過的位置,果然有一絲極細的涼風從磚縫裡透進來。
「排水口,鹽倉防潮必須留排水道。」
蕭鳴雁站起來看了看那個隨從,隨從會意,從腰間抽出一把短刀,刀背朝著牆面砸了下去。
稻殼灰漿果然比沙灰漿軟,三刀下去磚面就裂了,再拆掉兩塊磚,後面露出一個勉強能容一個人側身擠過去的洞口,洞口外面是一條半人高的排水溝,裡面積著發黑的污水,但能看見遠處有一點灰濛濛的光。
頭頂上的橫樑發出一聲低沉的悶響,有碎土簌簌地往下落。
「先走。」
蕭鳴雁把葉靈兒推進洞口,葉靈兒側著身子擠了過去,腳踩進排水溝的污水裡,水沒過腳踝,冰涼刺骨。
蕭鳴雁跟在她後面,何安和隨從最後出來,隨從出來的時候肩膀上刮出一道口子,血順著胳膊往下淌,他連看都沒看一眼。
四個人在排水溝里彎著腰走了大約二十步,頭頂上傳來更大的坍塌聲,煙從身後追上來,嗆得人睜不開眼。
葉靈兒從腰間暗袋裡掏出一塊帕子,用空間裡存的水打濕了遞給蕭鳴雁,又掏出一塊給自己捂上。
何安在後面咳了兩聲。
「公子,葉姑娘,前面有出口。」
排水溝的盡頭是一個石板蓋子,何安和隨從一左一右把石板頂開,外面是一條窄巷,巷子兩邊是民居的後牆。
四個人從排水溝里爬出來的時候,身上全是泥漿和污水,葉靈兒的鞋底沾著發黑的淤泥,袖口也濕透了。
她站直了往回看,廢鹽倉的方向已經燒起了沖天的火光,火苗從屋頂竄出來,映紅了半邊天,偶爾有木頭炸裂的聲音傳過來。
巷子口有幾個被驚醒的住戶探出頭張望,嘴裡嚷著走水了走水了。
蕭鳴雁拉著她往巷子另一頭走,繞過兩堵牆之後拐進一條更窄的弄堂,弄堂盡頭是一片空地,空地上停著一輛騾車和兩輛板車。
何安低聲說了一句。
「公子,那輛板車不是俺們的。」
蕭鳴雁的腳步慢了下來。
葉靈兒也看見了,最靠里的那輛板車上堆著幾隻木箱,用油布蒙著,一個穿短褐的漢子正彎腰往車上搬最後一隻箱子,旁邊還站著一個人,手裡提著一盞燈籠,燈籠的光照在箱子側面。
箱子側面有一個暗紋,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但葉靈兒在京城這段日子見過不少秦府的器物,那個暗紋的紋樣跟秦府門房立柱上雕的花紋是一樣的。
搬箱子的漢子把最後一隻塞上車,提燈籠的人朝前面一揮手,板車吱呀吱呀地往巷口駛去。
葉靈兒拽了一下蕭鳴雁的袖子。
「那車上的箱子跟地窖里的一樣。」
蕭鳴雁盯著板車消失的方向看了幾息。
「有人比蔣衡先到了一步,把地窖里最要緊的東西提前運走了,蔣衡只負責放火毀倉。」
何安接了一句。
「那咱們收的那幾箱子……」
「是他們來不及搬走的。」葉靈兒的手指頭在袖子裡攥了攥,沾著泥漿的指尖隱隱發涼。
「秦嵩的人消息比俺們快,他們知道廢鹽倉暴露了,第一反應不是封,是搬,搬完了再讓蔣衡放火。」
蕭鳴雁把臉上濺的泥水用袖子抹了一下,露出底下那張沒什麼表情的臉。
「所以劉保給你的那張路線圖不是保命牌,是引蛇出洞的餌。」
葉靈兒沉默了一會兒。
「不管是餌還是真牌,俺手裡的五箱東西是實打實的,剩下的得看那輛板車去了哪兒。」
蕭鳴雁朝何安使了個眼色。
何安轉身跟上了板車消失的方向,走出兩步又回頭。
「公子,葉姑娘,那些禁軍收了網之後八成會查附近的巷子,你們不能在這兒待著。」
蕭鳴雁拉起葉靈兒往反方向走,兩個人踩著牆根的陰影繞了半條街,在一間關了門的雜貨鋪後門停下來,隨從用短刀撥開鎖,三個人閃了進去。
鋪子裡黑漆漆的,空氣里全是陳年藥材和乾貨的味道,蕭鳴雁在一堆麻袋上坐下來,葉靈兒靠在門板旁邊往外聽了聽,巷子裡漸漸有人跑動的聲音和喊叫聲,火越燒越大了。
「蕭鳴雁。」
「嗯。」
「那輛板車往東走的。」
「俺知道。」
「東邊三條街就是秦府的外宅。」
蕭鳴雁沒有馬上接話,黑暗中傳來他擰濕袖口的聲音,水滴在地上啪嗒啪嗒的。
「明天天亮之後,蔣衡會上報說廢鹽倉走水,裡面燒死了兩個闖入的流民,證據全毀。」
葉靈兒把後腦勺靠在門板上。
「那他會發現沒燒死人嗎?」
「不會,火這麼大,別說人,連骨頭渣子都燒不出來,他只要跟上面交差就行了,沒人會去火場裡扒骨頭。」
遠處傳來南城巡夜銅鑼的聲音,一下一下的,和廢鹽倉的火光交疊在一起。
葉靈兒閉了一下眼睛,再睜開的時候看著黑暗中蕭鳴雁坐著的那個方向。
「那輛板車上的東西,比俺收的那五箱值錢。」
蕭鳴雁的聲音從黑暗裡傳過來。
「所以你打算去秦府外宅?」
「不是打算,是必須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