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前葉靈兒從雜貨鋪的後門出去,巷子裡已經聞不到煙味了,但往南看還能看見廢鹽倉方向冒著的青煙,混在清早的霧氣里灰濛濛的一團。
蕭鳴雁讓隨從先走,自己跟葉靈兒分開,何安一直沒回來。
葉靈兒到鋪子的時候天剛蒙蒙亮,阿寶抱著一條舊棉被縮在灶台邊上睡著了,手裡還攥著一根擀麵杖,許掌柜靠在櫃檯後面打盹,聽見門響一骨碌爬起來。
「葉丫頭你可算回來了,阿寶一宿沒睡踏實,抱著那根擀麵杖說誰進來他就打誰。」
葉靈兒走過去把阿寶手裡的擀麵杖抽出來,小傢伙哼了一聲,翻了個身繼續睡,眉頭皺著,夢裡也不安生。
她沒洗漱就坐到桌邊,從腰間暗袋裡掏出昨晚在排水溝出口看見的那輛板車的方向,在紙上畫了一張簡圖。
板車往東,過了魚市街,再拐進柳條巷,柳條巷往北走到頭就是秦府在南城的一處外宅,掛著一塊不起眼的匾,上頭寫的是永和堂。
這些是沈小七前些天踩點的時候報回來的,當時葉靈兒沒在意,永和堂對外說是秦家旁支的藥材鋪子,院子不大,門口只有兩個看門的。
但昨晚那輛板車拉著幾箱從廢鹽倉地窖里搬出來的東西直奔那個方向,就說明永和堂不是藥材鋪子。
辰時剛過,沈小七來了,臉上帶著一股子跑了半夜的疲憊。
「葉姐,何安讓俺來傳話。」
「他人呢?」
「他跟到柳條巷口就被人發現了,差點沒跑掉,現在躲在東街一家糧鋪樓上歇著。」
「板車進了永和堂沒有?」
沈小七點頭,從懷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上面歪歪扭扭畫著幾條線。
「進了,俺蹲在巷口的糞坑旁邊看的,板車進去之後門關了,俺又等了半個時辰,門再開的時候出來兩個人,抬著一隻空箱子扔到後巷的垃圾堆里。」
「空箱子?」
「嗯,俺翻出來看了,箱子側面有花紋,跟秦府的東西一樣。」
葉靈兒把沈小七畫的那張圖跟自己畫的對了一下。
「永和堂的後門朝哪邊開?」
「朝西,正對著一條死胡同,胡同里住了三戶人家,兩戶是空的,就剩一戶老太太養了兩隻貓。」
「院牆多高?」
「俺目測大概一丈出頭,牆頭上沒碎瓷片,但有人巡夜,倆人一組,從後門繞到前門再繞回來,大概一盅茶的工夫走一圈。」
葉靈兒把兩張圖都收起來,看著沈小七。
「你回去告訴何安,永和堂的事先不急,等蕭公子那邊的消息。」
沈小七走了之後葉靈兒把阿寶叫起來吃了早飯,小傢伙一邊啃饅頭一邊瞪著她看。
「姐姐身上有泥巴味。」
「昨晚蹚了一趟水溝。」
「那個人呢?」
「哪個人?」
「給俺松子糖那個。」
「他回去了。」
阿寶嚼著饅頭哼了一聲。
「他下回再來,讓他多帶兩包。」
午後,小桃從外面跑進來,跑得上氣不接下氣,進門之後扶著櫃檯喘了好一會兒才說出話來。
「葉姐,俺在繡坊聽到一個消息。」
「什麼消息?」
「長公主後天在府上設賞花宴,請了京城十幾家官眷,指名要秦家義女秦婉去。」
葉靈兒放下手裡的帳本。
「誰跟你說的?」
「繡坊的李師傅,長公主府下了單子要趕一批花樣帕子做宴席上的伴手禮,李師傅叫俺幫忙挑絲線的時候說的,她還說秦婉身邊那個叫青萍的宮女前兩天來過繡坊,買了一根絡子。」
「買絡子幹什麼?」
「俺不知道,但青萍買完絡子之後在繡坊門口站了好一會兒,跟門口賣糖的小販打聽了一件事。」
葉靈兒看著她。
「打聽什麼?」
「打聽葉家鋪子在哪條街。」
鋪子裡安靜了一會兒。
葉靈兒把帳本合上放到櫃檯底下,走到後門口站了一陣,巷子裡有賣菜的吆喝聲和隔壁鐵匠鋪子叮叮噹噹的打鐵聲,一切跟平常一樣。
「公子讓俺來跟葉姑娘說一件事。」
「說。」
「公子已經聯絡了長公主,長公主後天設的賞花宴就是公子跟她商量好的,用賞花宴做由頭,讓人進秦府外宅附近看一看。」
「俺知道賞花宴的事了,小桃下午剛報過來,但賞花宴在長公主府上,不在秦府外宅,怎麼看?」
何安從袖子裡摸出一張折好的紙遞過去。
「公子說長公主府後花園的北牆跟永和堂隔了一條巷子,賞花宴那天長公主會讓僕人把巷子口用彩棚擋住,說是給宴席搭遮陽的,實際上是擋住巷子兩頭的視線。」
葉靈兒展開那張紙,上面是何安畫的長公主府和永和堂的方位圖。
「公子的意思是讓俺從賞花宴上溜出來,走北牆翻過去?」
「不是翻牆,公子說葉姑娘不適合走這種路子,太容易暴露,他的意思是讓葉姑娘走正門進永和堂。」
「正門?俺一個小丫頭片子走正門進秦家的鋪子,門口那兩個看門的不攔?」
何安的嘴角動了一下。
「公子說了,賞花宴那天秦婉會去長公主府,她身邊的人手會分出一半去赴宴,永和堂留守的人會少一半,葉姑娘可以用送宴席點心的名義進去。」
「點心?」
「長公主的帖子上寫了請各府送一道拿手點心到宴上,公子讓葉姑娘以葉家鋪子的名義給長公主府送點心,路上順道往永和堂拐一下。」
葉靈兒把方位圖收起來,走到灶台邊往鍋里添了一瓢水,看著水慢慢燒熱。
「何安。」
「葉姑娘請講。」
「秦婉赴宴的事,蕭鳴雁是怎麼確定她一定會去的?」
何安沉默了一下。
「公子說,秦婉不敢不去,因為請帖是以聖上賜的名義發的,長公主去聖上那裡請了一道口諭。」
葉靈兒把鍋蓋蓋上,轉過身來。
「這麼大陣仗,秦嵩不會起疑?」
「公子說秦嵩會起疑,但他不會攔,因為長公主請的不只是秦婉一個人,還有貴妃的侄女,戶部尚書的兒媳婦,還有三四家不相干的官眷,秦嵩要是單獨不讓秦婉去,反而顯得心虛。」
灶台上的水開始冒熱氣了。
葉靈兒端著水壺往茶壺裡倒水,壺嘴的熱氣模糊了她半張臉。
「何安,你回去跟蕭鳴雁說一句話。」
「葉姑娘說。」
「告訴他,小桃說青萍打聽過葉家鋪子的位置,這個人俺在賞花宴上要親自見一見。」
何安應了一聲,從後門出去了。
阿寶從灶台後面冒出來,手裡捏著一塊沒啃完的饅頭。
「姐姐,你又要出去?」
「後天。」
「這回帶上俺。」
「不帶。」
「那你把那個人叫上。」
「哪個人?」
阿寶把饅頭往嘴裡塞了一大口,含含糊糊地說。
「欠俺松子糖那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