賞花宴定在巳時,長公主府門口從卯時就開始熱鬧了,各府的馬車一輛接一輛地停在巷口,下人們搬著食盒和禮匣進進出出,花廳里的桌椅擺了三排,每張桌上都擱著一隻青瓷小瓶,瓶里插著兩支剛開的月季。
葉靈兒提著一隻食盒從側門進去的,長公主府的管事婆子認得她手上的牌子,沒多問就把她領到了花廳旁邊的茶房。
「葉家鋪子送的點心擱在這兒,一會兒席面上了再端上去。」
「好,勞煩嬸子了。」
管事婆子走了之後葉靈兒把食盒打開,最上面一層是正經的棗泥酥和核桃糕,下面一層的點心盒裡壓著一張小紙條,是何安昨晚送來的永和堂今日值守人數。
四個人,比平時少了一半。
茶房外面的走廊上開始有說話聲了,女眷們到了,葉靈兒透過茶房的窗格往外看,長公主蕭明珠穿了一身暗紅色織金紋的長衣,頭上只簪了一支白玉釵,整個人看著溫和但壓得住場面。
跟在她後面走進來的有七八位官眷,穿綠穿藍的都有,葉靈兒一個一個掃過去,在倒數第二個位置看見了秦婉。
秦婉穿的是一件淡青色的窄袖衣裳,頭髮挽得很簡單,臉上的脂粉也薄,看著比葉靈兒想像的年輕,走路的時候目光一直朝前看著,沒有左右張望,步子不快不慢。
她身後跟著兩個丫鬟,其中一個穿著鵝黃色比甲的,就是青萍。
葉靈兒在茶房裡待到席面上了第一道茶的時候才出去,端著一盤切好的棗泥酥走進花廳,低著頭一桌一桌地送過去。
送到秦婉那一桌的時候,秦婉正拿著一隻茶盞喝茶,葉靈兒把碟子放在她面前。
秦婉的目光從茶盞上面移過來,在葉靈兒臉上停了一下。
「這是哪家鋪子做的?」
「葉家鋪子,在南橫街。」
秦婉把茶盞放下來。
「你就是葉靈兒?」
葉靈兒抬起頭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去。
「姑娘認得俺?」
「不認得,聽人提過。」
旁邊桌上有人朝這邊看了一眼,秦婉沒再說話,拿起一塊棗泥酥捏在手裡看了看。
葉靈兒送完了點心回到茶房,剛站定,茶房的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青萍閃了進來。
這丫頭進門之後先回頭看了看走廊上有沒有人,然後把門帶上了。
「你是葉姑娘?」
「是俺。」
「俺家姑娘讓俺來找你。」
葉靈兒靠在桌邊上,兩隻手插在袖子裡。
「你家姑娘有什麼話要說?」
青萍從腰間的荷包里掏出一枚小鑰匙,黃銅的,上面有一道很細的刻紋。
「俺家姑娘說這把鑰匙能打開永和堂後院地下室的鎖,裡面存的東西夠扳倒半個戶部。」
葉靈兒沒伸手去接。
「你家姑娘為什麼給俺這個?」
青萍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
「姑娘說她在那個府里活了十七年,每天吃的飯穿的衣裳用的藥全是老爺指了人盯著的,她連出門買一根絡子都得編半天理由。」
「這不是理由。」
青萍咬了一下嘴唇。
「姑娘說她不圖別的,只求葉姑娘幫她救一個人。」
「誰?」
「姑娘的奶娘,三年前被老爺關進了永和堂後面的柴房裡,說是犯了家規,其實是因為奶娘發現了老爺從北邊運進來的東西不是藥材。」
茶房外面傳來一陣笑聲,是長公主在跟誰說笑話,花廳里的氣氛聽著很熱鬧。
葉靈兒看著青萍手裡的鑰匙。
「你家姑娘知不知道,俺要是拿了這把鑰匙進了永和堂,出了事她第一個脫不了干係。」
青萍的手抖了一下。
「姑娘說她知道,但她也說了一句話。」
「什麼話?」
「姑娘說,她要是怕死,三年前奶娘被關起來的時候她就該什麼都不管了,她管到今天,就沒打算全身而退。」
葉靈兒伸手把鑰匙接了過來,翻過來看了看背面的刻紋,然後塞進了腰間的暗袋裡。
「回去告訴你家姑娘,鑰匙俺收了,奶娘的事俺記下了,但俺有一個條件。」
「葉姑娘請說。」
「賞花宴散了之後,你家姑娘回秦府不要走正門,走南邊的角門,在角門口等一刻鐘。」
「等什麼?」
「等一個人跟她說幾句話。」
青萍點了一下頭,轉身要走,葉靈兒叫住了她。
「青萍。」
「嗯?」
「你在繡坊門口打聽葉家鋪子的時候,有沒有別人聽見?」
青萍的腳步頓了一下。
「俺問的是賣糖的小販,旁邊沒有別人。」
「下回打聽事情之前先看看巷口有沒有秦府的眼線,南橫街拐角那棵槐樹底下常年蹲著一個補鞋的老頭,那人是秦府管家秦忠安排的。」
青萍的臉白了一瞬。
「俺不知道……」
「現在知道了就行,去吧。」
青萍推門出去了,茶房裡又安靜下來,走廊上的腳步聲和花廳里的說笑聲隔著一層薄牆傳進來,聽著遠遠的。
葉靈兒摸了摸腰間暗袋裡那枚鑰匙的輪廓,鑰匙上的銅還帶著青萍手心的溫度。
花廳那邊傳來長公主的聲音,正在請各府的點心上桌品評。
葉靈兒重新端起一盤核桃糕走出茶房,路過花廳門口的時候,正好跟從裡面出來透氣的秦婉走了個對面。
兩個人的目光碰了一下。
秦婉低頭看了一眼葉靈兒端著的碟子,嘴唇動了動,說了兩個字。
「小心。」
葉靈兒沒停步,端著碟子從她身邊走過去。
走了兩步之後她頭也沒回地說了一句。
「你也是。」
花廳裡面笑聲又起來了,長公主正在夸哪家的桂花糕做得地道,有人接嘴說今年秋天的桂花開得比往年晚,話頭就岔到了賞桂上去。
葉靈兒把核桃糕送到最裡面一桌,彎腰放碟子的時候餘光掃了一眼花廳北牆的窗戶,窗外正對著的那條巷子裡,彩棚的布簾被風吹起了一角。
布簾後面,能看見永和堂的後牆。
牆頭上沒有人。
葉靈兒收回目光,直起身,端著空盤子往茶房走。
走到走廊拐角的時候,長公主身邊的老嬤嬤迎面過來,朝她微微點了一下頭,遞過來一張折好的紙條。
葉靈兒接過去捏在手心裡,回到茶房之後才展開。
紙條上是長公主的字跡,只有一句話。
秦婉回府之後,秦嵩今晚在宮中議事不回,外宅只有管家秦忠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