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靈兒把那張紙條折好塞進袖子裡,推開茶房的門往外走。
賞花宴的笑聲還在花廳里飄著,長公主正讓人往桌上端第三道茶點,幾位官眷圍在一起品評各家送來的糕餅,誰也沒注意到茶房這邊的動靜。
葉靈兒沿著走廊拐到後院,貼著北牆根走了十幾步,彩棚的布簾在風裡晃了晃,她側身從帘子縫隙里擠了出去。
巷子裡沒有人。
永和堂的後牆就在對面,灰磚壘的牆面上爬著半截枯藤,牆根底下堆了幾隻破筐。
蕭鳴雁已經在牆角等著了,靠著牆站在背光的位置,身上換了一件灰布短褐,頭髮用布巾裹著,遠看跟巷子裡跑腿的夥計沒什麼兩樣。
「鑰匙拿到了?」
葉靈兒從腰間暗袋裡摸出那枚黃銅鑰匙遞過去。
蕭鳴雁接過去翻到背面,借著巷子裡漏進來的一點天光看了看上面的刻紋,又還給她。
「鎖是舊式暗簧鎖,鑰匙紋路對得上,但開鎖之后里面的機關不一定只有一道。」
「青萍沒提機關的事。」
「她一個丫鬟,未必知道。」
蕭鳴雁朝巷子兩頭各看了一眼,抬手指了指永和堂後牆偏西的位置。
「側門在那邊,沈小七昨天踩點的時候說側門常年上鎖,只有運貨的時候才開。」
葉靈兒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過去,側門是一扇窄木門,門板上釘著鐵皮,門縫裡塞著灰塵。
「今天不是運貨日,這扇門打不開。」
「不用打開。」
蕭鳴雁從腰間抽出一根細鐵絲,走到側門跟前蹲下來,鐵絲探進鎖孔里撥了兩下,鎖芯咔嗒響了一聲。
葉靈兒湊過去壓低了嗓門。
「你還會開鎖?」
蕭鳴雁沒回頭,把鎖摘下來掛在門閂上。
「宮裡頭想活命,什麼都得會。」
側門推開之后里面是一條窄道,兩邊堆著空木箱和舊麻袋,窄道盡頭是一扇月洞門,月洞門對面就是永和堂的後院。
院子比葉靈兒想的小,正房三間,東廂兩間,院子中間搭了一個晾藥材的架子,架子上還掛著半帘子切好的黃芪片,看著確實像個藥材鋪子。
院子裡沒有人走動,但正房的窗戶里透著燈光,隱約能聽見有人在裡面翻東西的聲音。
「值守的四個人,兩個在前門,後院應該有兩個,還沒看見。」
話音剛落,東廂房的門開了,一個穿短褐的漢子端著一碗麵走出來,一邊走一邊往嘴裡扒拉,拐到院角的水缸旁邊蹲下來吃。
又等了一會兒,第二個人從正房裡出來,手裡拎著一串鑰匙,跟吃麵的那個嘟囔了兩句,然後往前院方向去了。
「走。」
兩個人貼著牆根繞過晾藥架子,葉靈兒的腳踩在地上的黃芪碎渣上,發出細微的沙沙聲,吃麵的漢子頭也沒抬。
後院正房的門虛掩著,蕭鳴雁推開一條縫往裡看了看,裡面是一間存貨的屋子,靠牆碼著幾隻柜子,柜子上面擱著秤和算盤,地上散著幾張寫了藥名的包裝紙。
青萍說的地下室入口不在正房。
葉靈兒把鑰匙翻過來看了看背面的刻紋,刻紋的尾端有一個彎鉤,彎鉤的形狀跟東廂房門楣上的一個木雕花紋是一樣的。
「東廂。」
兩個人退出正房,繞到東廂房門口,門沒上鎖,推開之后里面是一間空屋子,地上鋪著舊磚,角落裡堆著幾隻空藥箱。
蕭鳴雁蹲下來查看地面,手掌貼著磚面一塊一塊地摸過去,摸到靠牆第三排的時候停住了。
「這塊磚是活的。」
他把磚撬起來,底下是一個鐵環,鐵環連著一塊石板,石板下面是一道窄窄的台階,往下延伸到黑暗裡。
葉靈兒打了火摺子,兩個人順著台階往下走,台階不長,十幾步就到了底。
地下室比上面的藥鋪寬敞得多,兩面牆靠著木架子,架子上擺滿了箱子,有木箱也有鐵箱,最裡面的牆上掛著一盞沒點著的油燈。
葉靈兒把油燈點上,昏黃的光照亮了整個地下室。
架子上的箱子比廢鹽倉地窖里的多得多,最前面一排全是鐵箱,上面掛著鎖,鎖孔的形狀跟她手裡那枚鑰匙吻合。
她打開第一隻鐵箱,裡面碼著整整齊齊的銀錠,每一隻上面都有官銀的戳記。
第二隻鐵箱裡是金條,用油紙一根一根裹著。
第三隻鐵箱裡不是金銀,是一摞用牛皮紙包著的冊子,葉靈兒抽出最上面一本翻開,裡面是密密麻麻的數字和人名,頁邊上蓋著戶部的舊印。
「軍餉流水帳。」
蕭鳴雁從她手裡拿過去翻了幾頁,指尖點在其中一行字上。
「景元十七年,撥鎮北軍餉銀四十二萬兩,實到二十六萬兩,差額十六萬兩,走鹽引抵扣,鹽引轉嚴啟名下。」
葉靈兒蹲下來打開第四隻鐵箱,裡面的東西讓她的手指頭在箱沿上多停了一會兒。
一卷羊皮紙,上面的字不是漢字,是北狄文,邊緣用火漆封著,火漆上的印是北狄王庭的鷹紋。
旁邊還有一封信,漢字寫的,沒有署名,但筆跡工整,信里說的是邊城三處隘口的防禦部署,包括換防時間和兵力配置。
「邊防圖。」
蕭鳴雁把信拿起來湊到燈下看了看。
「這封信的內容跟鎮北軍去年冬天丟失的那份防務文書對得上,當時葉將軍上報過有人盜取,兵部說查無此事。」
葉靈兒沒有急著把所有箱子都收進空間,她先把最前面那排銀錠和金條的箱子關上,原封不動地放回架子。
然後集中精力收取帳冊。
軍餉流水帳,三本,收。
鹽引轉讓記錄,兩本,收。
北狄盟約副本,一份,收。
邊防圖信件,四封,收。
戶部撥款憑證,一沓,收。
她每收一樣東西都停下來看一眼架子上的空位,然後從旁邊挪一隻空藥箱過來填上,遠看架子還是滿的,只是箱子換了。
蕭鳴雁站在她旁邊,把最後一隻鐵箱裡剩下的幾份文書快速翻完,抽出其中兩份塞好。
「這兩份是秦嵩親筆批的撥款條子,字跡能比對。」
葉靈兒收好之後站起來,太陽穴又跳了一下,後腦勺開始發沉,她扶著架子緩了緩。
「金銀不動,只收文書和信件,秦忠來查的時候第一眼看見箱子還在,不會馬上發覺少了東西。」
「能撐多久?」
「看他什麼時候開箱子細查,少則三五天,多則十來天。」
蕭鳴雁點了一下頭,正要往台階那邊走,葉靈兒忽然抬手攔住了他。
「你聽。」
地下室里很安靜,安靜到能聽見油燈燈芯燒焦的細微噼啪聲。
但在那個聲音底下,還有一種更細微的響動,從地下室最裡面那堵牆後面傳過來。
篤,篤篤。
篤,篤篤。
有規律的敲擊聲,像是有人在用什麼東西敲牆。
蕭鳴雁走到最裡面那堵牆跟前,手掌貼上去,敲擊聲順著牆面傳到掌心。
「牆後面有人。」
葉靈兒舉著燈走過去,燈光照在牆面上,這面牆跟別的牆不一樣,磚縫裡的灰漿是新抹的,顏色比旁邊淺了一個色號。
蕭鳴雁順著灰漿的痕跡摸到牆角,角落裡有一塊磚比別的突出來半寸,他試著按了一下。
咔嗒一聲,牆面中間裂開一道縫,是一扇暗門。
暗門後面是一間更小的隔間,沒有燈,空氣里全是潮濕的霉味和一股說不清的酸臭。
葉靈兒把燈伸進去,光照在地上的一卷舊棉被和一隻缺了口的粗瓷碗上,碗裡還有半碗發餿的稀粥。
棉被動了一下。
一個人從被子底下慢慢坐起來,頭髮花白亂成一團,臉上全是污垢,眼睛被燈光刺得睜不開,用手擋著光。
「別……別打了……」
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出是男是女,但從喉結和手骨來看,是個男人。
蕭鳴雁蹲下來。
「你是誰?」
那人的手放下來一點,眯著眼看了看蕭鳴雁,又看了看葉靈兒,嘴唇哆嗦著。
「你們……你們不是秦府的人?」
「不是。」
那人的身子晃了一下,抓住蕭鳴雁的袖子。
「俺叫杜衡,原來是戶部的帳房……」
葉靈兒跟蕭鳴雁對看了一眼。
杜衡攥著蕭鳴雁的袖子不撒手,整個人抖得厲害。
「俺替方大人做過假帳,三年了,他們把俺關在這兒三年了,外頭的人都以為俺死了……」
葉靈兒蹲到他跟前,壓低聲音。
「方大人,是戶部尚書方懷義?」
杜衡的眼珠子轉了一下,嘴唇抖著點了點頭,聲音壓得更低了。
「軍餉……那些軍餉不是只走了鹽引一條路,方大人分了三條線,俺全記著……」